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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3

本主题由 碧海行云 于 2008-4-19 19:21 移动

儒林外史3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

   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,府、县都告输了,司里又不理,只得飞奔到京,想冒认同
学台的亲戚,到部里告伏。一直来到京师,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。大着胆,竟写一个
“眷姻晚生”的帖,门上去投。长班传进帖,周司业心里疑惑,并没有这个亲戚。正在沉吟
,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,光头名字,没有称呼,上面写着“范进”,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
的,如今中了,来京会试,更叫快请进来。范进进来,口称恩师,叩谢不已。周司业双手扶
起,让他坐下,开口就问:“贤契同乡,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?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
生,长班问他,说是广东人,学生则不曾有这门亲戚。”范进道:“方才门人见过,他是高
要县人,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,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?”周司业道:“虽是同姓,却不曾
序过,这等看起来,不相干了。”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:“你去向那严贡主说,衙门有公事
,不便请见,尊帖也带了回去罢。”长班应请回去了。
   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:“学生前科看广东榜,知道贤契高发,满望来京相晤,不
想何以迟至今科?”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,周司业不胜叹息,说道:“贤契绩学有素
,虽然耽迟几年,这次南宫一定入选。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,人人都
欲致之门下。你只在寓静坐,揣摩精熟。若有些须缺少费用,学生这里还可相帮。”范进道
:“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。”又说了许多话,留着吃了饭,相别去了。
    会试已毕,范进果然中了进士。授职部属,考选御史。数年之后,钦点山东学道,命下
之日,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。周司业道:“山东虽是我故乡,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。只心
里记得训蒙的时候,乡下有个学生叫荀玫,那时才得七岁,这又过了十多年,想也长成人了
。他是个务农的人家,不知可读得成书,若是还在应考,贤契留意看看,果有一线之明,推
情拨了他,也了我一番心愿。”范进听了,专记在心,去往山东到任。
    考事行了大半年,才按临兖州府,生童共是三棚,就把这件事忘怀了。直到第二日要发
童生案,头一晚才想起来,说道:“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!老师托我汉上县荀玫,我怎么并
不照应?大意极了!”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,全然没有。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
落卷取来,对着名字、坐号,一个一个的细查,查遍了六百多卷子,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
。学道心里烦闷道:“难道他不曾考?”又虑着:“若是有在里面,我查不到,将来怎样见
老师?还要细查,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。”一会同幕客们吃酒,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。
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。
   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:“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。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
点了四川学差,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,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:‘四川如苏轼的文章,是该
考六等的了。’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,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,再会见何老先生,说:‘学
生在四川三年,到处细查,并不见苏轼来考,想是临场规避了。’”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。
又道:“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?”范学道是个老实人,也不晓得他说的
是笑话,只愁着眉道:“苏轼既文章不好,查不着也罢了,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拨的人,查不
着不好意思的。”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:“是汶上县?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
一查?或者文字好,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。”学道道:“有理,有理。”忙把已取的十几卷
取来对一对号簿,头一卷就是荀玫。学道看罢,不觉喜逐颜开,一天愁都没有了。
    次早发出案来,传齐生童发落。先是生员。一等、二等、三等都发落过了;伟进四等来
,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,跪着阅过卷,学道作色道:“做秀才的人,文章是本业
,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!平日不守本分,多事可知!本该考居极等,姑且从宽,取过戒饬来
,照例责罚!”梅玖告道:“生员那一日有病,故此文字糊涂,求大老爷格外开恩!”学道
道:“朝廷功令,本道也做不得主。左右,将他扯上凳去,照例责罚!”说着,学里面一个
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。梅玖急了,哀告道:“大老爷!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!”学道道
:“你先生是那一个?”梅玖道:“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,讳进的,便是生员的业师
。”范学道道:“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。也罢,权且免打。”门斗把他放起来,上来跪
下,学道吩咐道:“你既出周老师门下,更该用心读书。象你做出这样文章,岂不有玷门墙
挑李?此后须要洗心改过,本道来科考时,访知你若再如此,断不能恕了!”喝道:“赶将
出去!”
    传进新进儒童来。到汶上县,头一名点著苟玫,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,学道问
道:“你知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?”荀玫不懂这句话,答应不出来。学道又道:“你可是周
蒉轩老师的门生?”苟玫道:“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。学道道:“是了,本道也在周老师门
下。因出京之时,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,不想暗中摸索,你已经取在第一,似这少年才俊,
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,此后用心读书,颇可上进。”苟玫跪下谢了。候众人阅过卷,鼓吹送
了出去,学道退堂掩门。
    苟玫才走出来,恰好遇著梅玖还站在辕门外,苟玫忍不住问道:“梅先生,你几时从过
我们周先生读书?”梅玖道:“你后生家那里知道?想着我从先生时,你还不曾出世!先生
那日在城里教书,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,后来下乡来,你们上学,我已是进过了,所
以你不晓得。先生最喜欢我的,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,就是有些不合规矩,方才学台批我的
卷子上也是这话,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,一丝也不得差,你可知道,学台何难把俺
考在三等中间,只是不得发落,不能见面了,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,以便当堂发落,说出周
先生的话,明卖个情。所以把你进个案首,也是为此。俺们做文章的人,几事要看出人的细
心,不可忽略过了。”两人说着闲话,到了下处。次日送过宗师,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
集。
   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,只有母亲在堂。苟玫拜见母亲,母亲欢喜道:“自你爹去世,年
岁不好,家里田地渐渐也花黄了,而今得你进个学,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。”申祥甫也老了
,拄著拐杖来贺喜,就同梅三相商议,集上约会分子,替苟玫贺学,凑了二三十吊钱。荀家
管待众人,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。
    那日早晨,梅玖、荀玫先到,和尚接着。两人先拜了佛,同和尚施礼。和尚道:“恭喜
荀小相公,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,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,做多少佛面上的事,广积阴功。
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,头上扎着抓角儿。又指与二位道:“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
牌?”二人看时,一张供桌,香炉、烛台,供着个金字牌位,上写道:“赐进上出身广东提
学御史,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。”左边一行小字写著:“公讳进,字蒉轩,邑
人,”右边一行小字:“薛家集里人、观音庵僧人同供奉。”两人见是老师的位,恭恭敬敬
同拜了几拜。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,见两扇门开着,临了水次,那
对过河滩塌了几尺,这边长出些来。看那三间屋,用芦席隔着,而今不做学堂了。左边一间
,住着一个江西先生,门口贴着“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”。那江西先生不在家,房门关着,
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,红纸都久已贴白了,上面十个字是:“正身以俟时
,守己而律物。”梅玖指着向和尚道:“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,你不该贴在这里,拿些水喷
了,揭下来,裱一裱收着才是。”和尚应诺,连忙用水揭下。弄了一会,申祥甫领着众人到
齐了,吃了一日酒方散。
   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,买了几石米,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。次年录科,
又取了第一。果然英雄出于少年,到省试,高高中了。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、盘、衣帽
、旗匾、盘程,匆匆进京会试,又中了第三名进士。
    明朝的体统。举人报中了进士,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,长班参堂磕头。这日正磕
着头,外边传呼接帖,说:“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。”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,自己迎了出
去。只见王惠须发皓白,走进门,一把拉着手说道:“年长兄,我同你是‘天作之合’,不
比寻常同年弟兄。”两人平磕了头,坐着,就说起昔年这一梦,“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,
将来‘同寅协恭’,多少事业都要同做。”苟玫自少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,只是记不清
了,今日听他说来,方才明白,因讲道:“小弟年幼,叨幸年老先生榜末,又是同乡,诸事
全望指教。”王进士道:“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?”荀进士道:“正是。”王进士道:
“这甚窄,况且离朝纲又远,这里住着不便”不瞒年长兄说,弟还有一碗饭吃,京里房子也
是我自己买的,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,将来殿试,一切事都便宜些。”说罢,又坐了一
会,去了。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。传胪那日,荀玫殿在二
甲,王惠殿在三甲,都授了工部主事。俸满,一齐转了员外。
    一日,两位正在寓处闲坐,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夹,上写“晚生陈礼顿首拜”。金
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,上写着:“江西南昌县陈礼,字和甫,素善仙乩神数,曾在汶上县薛
家集观音庵内行道。”王员外道:“长兄,这人你认得么?”荀员外道:“是有这个人。他
请仙判的最妙,何不唤他进来请仙,问问功名的事?”忙叫:“请。”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
来,头戴瓦楞帽,身穿茧绸直裰,腰系丝绦,花白胡须,约有五十多岁光景。见了二位,躬
身唱诺,说:“请二位老先生台座,好让山人拜见。”二人再三谦让,同他行了礼,让他首
位坐下。
    荀员外道:“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,弟却无缘,不曾会见。”陈礼躬身道:“那日
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,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,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,
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,天机不可泄漏,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。”王员外道:“道兄请仙
之法,是何人传授?还是专请纯阳祖师,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?”陈礼道,“各位仙人都
可请,就是帝王、师相、圣贤、豪杰,都可启请。不瞒二位老先生说,晚生数十年以来,并
不在江湖上行道,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。切记先帝弘治十三年,晚生在工
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。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,请仙问其吉凶,那知乩
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,批了‘七日来复’四个大字。到七日上,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,只罚
了三个月的俸。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,那乩半日也不得动,后来忽然大动起来,写了
一首诗,后来两句说道:‘梦到江南省宗庙,不知谁是旧京人?’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
谁,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,连忙焚了香,伏在地下,敬问是那一位君王。那乩又如飞的写了
几个字道:‘朕乃建文皇帝是也。’众人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。所以晚生说是帝王、圣贤
都是请得来的。”王员外道:“道兄如此高明,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?”陈礼
道:“怎么断不出来?凡人富贵穷通、贫贱寿夭,都从乩上判下来,无不奇验。”两位见他
说得热闹,便道:“我两人要请教,问一问升迁的事。”那陈礼道:“老爷请焚起香来。”
二位道:“且慢,侯吃过便饭。”
    当下留着吃了皈,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、乩笔都取了来,摆下。陈礼道:“二位老爷
自己默祝。”二位祝罢,将乩笔安好。陈礼又自己拜了,烧了一道降坛的符,便请二位老爷
两边扶着乩笔,又念了一遍咒语,烧了一道启请的符,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。那陈礼叫长
班斟了一杯茶,双手捧着,跪献上去,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,便不动了。陈礼又焚了一道
符,叫众人都息静。长班、家人站在外边去了。又过了一顿饭时,那乩扶得动了,写出四个
大字。“王公听判。”王员外慌忙丢了乱笔,下来拜了四拜,问道:“不知大仙尊姓大名?
”问罢又去扶乩。那乩旋转如飞,写下一行道:“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。”陈礼吓得
在下面磕头如捣蒜,说道:“今日二位老爷心诚,请得夫子降坛,这是轻易不得的事!总是
二位老爷大福。须要十分诚敬,若有些须怠慢,山人就担戴不起!”二位也觉悚然,毛发皆
竖,丢着乩笔,下来又拜了四拜,再上去扶。陈礼道:“且住。沙盘小,恐怕夫子指示言语
多,写不下,且拿一副纸笔来,侍山人在傍记下同看。”于是拿了一副纸笔,递与陈礼在傍
抄写,两位仍旧扶着。那乩运笔如飞,写道:
    羡尔功名夏后,一枝高折鲜红。大江烟浪杳无踪,两日黄堂坐拥。
    只道骅骝开道,原来天府狡龙。琴瑟琵琶路上逢,一盏醇醪心痛!写毕,又判出五个大
字:“调寄《西江月》。”三个人都不解其意。王员外道:“只有头一句明白。‘功名夏后
’是‘夏后氏五十而贡’,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,这句验了。此下的话全然不解。”陈礼道
:“夫子是从不误人的,老爷收着,后日必有神验。况这诗上说:‘天府狡龙’,想是老爷
升任直到宰相之职。”王员外被他说破,也觉得心里欢喜。
    说罢,荀员外下来拜了,求夫子判断。那乩笔半日不动,求的急了,运笔判下一个“服
”,字。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,又判了一个“服”字。一连平了三回沙,判了三个“服”字
,再不动了。陈礼道:“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,不可再亵读了。”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,
将乩笔、香炉、沙盘撤去,重新坐下。二位宫府封了五钱银子,又写了一封荐书,荐在那新
升通政司范大人家。陈山人拜谢去了。
    到晚,长班进来说:“荀老爷家有人到。”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,飞跑进来,磕
了头,跪着禀道:“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。”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。王员
外扶了半日,救醒转来,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。王员外道:“年长兄,这事巨再商议。现今
考选科、道在即,你我的资格,都是有指望的。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,再迟三年,如何了得
?不如且将这事瞒下,候考选过了再处。”荀员外道:“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,但这件事
恐瞒不下。”王员外道:“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,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,明
早我自有道理。”一宿天话。
    次日清早,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。金东崖道:“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
,只可说是能员,要留部在任守制,这个不妨。但须是大人们保举,我们无从用力。若是发
来部议,我自然效劳,是不消说了。”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。到晚,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
,悄悄去求周司业、范通政两位老师,求个保举,两位都说:“可以酌量而行。”
    又过了两三日,都回复了来,说:“宫小,与夺情之例不合。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
上的官,倒是外宫在边疆重地的亦可。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,不便保举夺情。”荀员外只得
递呈丁忧,王员外道:“年长兄,你此番丧葬需费,你又是个寒士,如伺支持得来?况我看
见你不喜里这烦剧的事,怎生是好?如今也罢,我也告一个假,同你回去,丧葬之费数百金
,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,这事才好。”荀员外道:“我是该的了,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
的考选?”王员外道:“考选还在明年,你要等除服,所以担误,我这告假,多则半年,少
只三个月,还赶的着。”
   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,只得听他告了假,一同来家,替太夫人治丧。一连开了七日吊,司
、道、府、县,都来吊纸。此时哄动薛家集,百十里路外的人,男男女女、都来看荀老爷家
的丧事。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,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,拿手本来磕头,看门效
力。整整闹了两个月,丧事已毕。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,作辞回京。荀员外送
出境外,谢了又谢。王员外一路无话,到京才开了假,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
。不因这一报,有分教:贞臣良佐,忽为悖逆之人;郡守部曹,竟作速逃之客。未知所报王
员外是何喜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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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

   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销假,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,王员外问是何喜事?报录人叩过
头,呈上报单,上写道:“江抚王一本,为要地需才事;南昌知府员缺,此乃沿江重地,需
才能干练之员;特本请旨,于部属内拣选一员。奉旨:南昌府知府员缺,著工部员外王惠补
授。钦此。”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,谢过恩,整理行装,去江西到任。非止一日,到了江
西省城南昌府,前任蘧太守,浙江嘉兴府人,由进士出身,年老告病,已经出了衙门,印务
是通判署著。王太守到任,升了公座,各属都禀见过了,便是蘧太守来拜。王惠也回拜过了
,为这交接事的,彼此参商著,王太守不肯就接。
    一日,蘧太守差人来禀说:“太爷年老多病,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;交接的事,本该自
己来领王太爷的教,因是如此,明日打发少爷过来,当面相恳。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
。”王惠应诺了,衙门里整治酒饭,候蘧公子;直到早饭过后,一乘小轿,一副红全帖,上
写‘眷晚生蘧景玉拜。’王太守开了宅门,叫请少爷进来。王太守看那蘧公子,翩然俊雅,
举动不群。彼此施了礼,让位坐下。王太守道:“前晤尊公大人,幸瞻丰采;今日却闻得略
有些贵恙?”蘧公子道:“家君年老,常患肺病,不耐劳烦;兼之两耳重听,多承老先生挂
念。”王太守道:“不敢。老世台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蘧公子道:“晚生三十七岁。”王太
守道:“一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?”蘧公子道:“家居君做县令时,晚生尚幼。相随敝门伯
范老先生,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,也帮他看看卷子。直到升任南昌,署内无人办事,这数年
总在这里的。”王太守道:“尊大人精神正旺,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?”蘧公子道:“家
君常说:‘宦海风波,实难久恋。’况做秀才的时候,原有几亩薄产,可供浓厚的粥;先人
敝庐,可蔽风雨;就是琴樽□几,药拦花榭,都也有几处,可消遣。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
,每怀长林丰草之思;而今却可偿宿愿了!”王太守道:“自古道:‘休官莫问子’看老世
台这等襟怀高旷,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。”笑著说道:“将来不日高科鼎甲,老先生正好
做封翁享福了。”蘧公子道:“老先生,人生贤不肖,倒也不在科名;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
里,得以菽水承欢,这是人生至乐之事。”王太守道:“如此,更加可敬了。”说著,换了
三遍茶,宽去大衣服,坐下。
    说到交接一事,王太守著实为难;蘧公子道:“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。家君在此数年,
布衣蔬食,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;历年所积俸余,约有二千余金。如此地仓谷、马匹、杂项
之类,有什么缺少不够处,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填补。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,官囊清
苦,决不有累。”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,满心欢喜。
    须臾,摆上酒来,奉席坐下。王太守慢慢问道:“地方人情,可还有甚么出产?词讼里
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?”蘧公子道:“南昌人情,鄙野有余,巧诈不足;若说地方出产及词
讼之事,家君在此,准的词讼甚少,若非纲常伦纪大事,其余户婚田土,都批到县里去,务
在安定聚会,与民休息。至于处处利薮,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,或者有也不可知。但只问著
晚生,便是‘问道于盲。’了”王太守笑道:“可见‘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’的话,而
今也不甚准了!”当下酒过数巡,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的话,因又说起:“家君在这
里无他好处,只落得个讼简刑清;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,都也吟啸自若。曾记得前任
臬司向家君说道:‘闻得贵付衙门里有三样声息。’”王太守道:“是那三样?”蘧公子道
:“是吟诗声,下棋声,唱曲声。”王太守大笑道:“这三样声息,却也有趣的紧。”蘧公
子道:“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,只怕要换三样声息!”王太守道:“是那三样?”蘧公子道
:“是戥子声,算盘声,板子声。”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,正容答道:“而今你我要
替朝廷办事,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。”
    蘧公子十分大酒量,王太守也最好饮,彼此传杯换盏,直吃到日西时分,将交接的事当
面言明,王太守许定出了结,辞别去了。过了几日,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,王太守替他
出了结;蘧太守带著公子家眷,装了半船行李书画,回嘉兴去了。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,果
然听了蘧公子的话,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,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,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,不
许欺隐,都派入官,三日五日一比。用的是头号板子,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,较了一轻
一重,写了暗号在上面,出来坐堂之时,吩咐叫用大板,早隶若取那轻的,就知他得了钱了
,就取那重板子打早隶。这些衙役百姓,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;全城的人,无一不知道
太守的利害,睡梦里也是怕的。因此各上司访闻,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。做到两年,各处
荐了。适值江西宁王反乱,各路戒严,朝廷就把他提升了南赣道,催趱军需。王太守接了羽
檄文书,星夜赴南赣到任;到任未久,即出门查台站,大车驷马,一路晓行夜宿。
    那日到了一个地方,落在公馆,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。走进去举头一看,正厅上
悬著一块匾,匾上贴著红纸,上面四个大字是‘骅骝开道。’王道台看见,吃了一惊;到厅
升座,属员衙役,参见过了,掩门用饭。忽见一阵大风,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,里面现出绿
底金字,四个大字是‘天府金龙’。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,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,直到
今日才验。那所判‘两日黄堂’便是南昌府的个‘昌’字。可见万事分定。一宿无话,查毕
公事回衙。
    次年,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;百姓开了城门,抱头鼠窜,四散乱走。王道台也抵挡不
住,叫了一只小船,黑夜逃走;走到大江中,遇著宁王百十只艨艟战船,明盔亮甲。船上有
千万火把,照见小船,叫一声:“拿!”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,走进中舱,把王道台反绑了
手,捉上大船;那些从人船家,杀的杀了,还有怕杀的,跳在水里死了。王道台吓得擞抖抖
的颤,灯烛影里,望见宁王坐在上面,不敢抬头。宁王见了,慌走下来,亲手替他解了缚,
叫取衣裳穿了,说道:“孤家是奉太后密旨,起兵诛君侧之奸;你既是江西的能员,降顺了
孤家,少不得封授你的官爵。”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:“情愿降顺。”宁王道:“既然愿
降,待孤家亲赐一杯酒。”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痛,跪著接酒在手,一饮而尽,心
便不疼了,又磕头谢了。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使之职,自此随在宁王军中。听见左右的人说
,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,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‘琴瑟琵琶。’头上是八个王,竟无
一句不验了。
    宁王闹了两年,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,一阵杀败,束手就擒;那些伪君,杀的杀,逃的
逃了。王道台在衙门,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,只取了一个枕箱,里面几本书和几两银子,
换了青衣小帽,黑夜逃走,真乃是慌不择路,赶了几日旱路,又搭船走。昏天黑地,一直走
到了浙江乌镇地方。那日住了船,客人都上去吃点心,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。那点心店里
都坐满了,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;王惠见那少年,彷佛有些认得,却想不起。开店的
道:“客人,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!”王惠便去坐在对席,少年立起身来,同他坐下。
    王惠忍不住问道:“请教客人贵处?”那少年道:“嘉兴。”王惠道:“尊姓?”那少
年道:“姓蘧。”王惠道:“向日有位蘧老先生,曾做过南昌太守,可与足下一家?”那少
年惊道:“便是家祖,老客人何以见问?”王惠道:“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孙,失敬了!
”那少年道:“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?”王惠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处,宝舟在那里?”蘧
公子道?“就在岸边。”当下会了帐,两人相携著下了船,坐下。王惠道:“当日在南昌相
会的少爷,台讳是景玉,想是令叔?”蘧公孙道:“这便是先君。”王惠惊道:“原来便是
尊翁,难怪面貌相似,却如何这般称呼?难道已仙逝了么?”蘧公子道:“家祖那年南昌解
组,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。”王惠听罢,流下泪来说道:“昔年在南昌,蒙尊公骨肉之谊,
今不想已作故人。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?”蘧公孙道:“虚度十七岁。到底不曾请教贵姓仙
乡?”王惠道:“盛从同船家都不在此么?”蘧公孙道:“他们都上岸去了。”王惠附耳低
言道:“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。”蘧公孙大惊道:“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,如何改
装独自到此?”王惠道:“只为宁王反叛,弟便挂印而逃;却为围城之中,不曾取出盘费。
”蘧公孙道:“如今却将何往?”王惠道:“穷途流落,那有定所?”就不把降顺宁王的话
说了出来。
    公孙道:“老先生既边疆不守,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;只是茫茫四海,盘费缺少,如何
使得?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,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椿银子,现在舟中,今且赠与老先
生以为路费,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。”说罢,即取出四封银子,递给王惠,共二百两
。王惠极其称谢,因说道:“两边船上都要赶路,不可久延,只得告别;周济之情,不死当
以厚报!”双膝跪了下去,蘧公孙慌忙跪下回拜了几拜。王惠又道:“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
,一无所有,只有一个枕箱,内有残书几本。此时潜踪在外,虽这一点物件,也恐被人识认
,惹起是非;如今也拿来交给世兄,我轻身便好逃窜了。”蘧公孙应诺。他即刻过船,取来
交待,彼此酒泪分手。王惠道:“敬问令祖老先生,今世不能再见。来生犬马相报便了!”
分别去后,王惠另觅了船只到太湖,自此更姓改名,削发出家为僧去了。
    蘧公孙回到嘉兴,见了祖父,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,蘧太守大惊道:“他是降顺了
宁王的!”公孙道:“这却不曾说明。只说是挂印逃走,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。”蘧太守道
:“他虽犯罪朝廷,却与我是个故交,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作盘费?”公孙道:“已
送他了。”蘧太守道:“共是多少?”公孙道:“只取得二百两银子,尽数送给他了。”蘧
太守不胜欢喜道:“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!”就当日公子交接的事,又告诉了一遍。公孙见
过乃祖,进房去见母亲刘氏,母亲问了些路上的话,慰劳了一番,进房歇息。
    次日,在乃祖跟前又说道:“王太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。”取出来送与乃祖看。蘧太守
一一看了,都是抄本;其他也还没有紧,只内有一本,是高青邱集诗话有一百多纸,就是青
邱亲笔缮写,甚是精工。蘧太守道:“这本书多年藏之天子之居所,数十年来,多少才人,
求见一面不能;天下并没有第二本,你今无心得了此书,真乃天幸。须是收藏好了,不可轻
易被人看见。”蘧公孙听了,心里想道:“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,何不将他缮写成数套
,添了我的名字,刊刻起来,做这一番大名?”主意已定,竟去刻了起来,把高季迪名字写
在上面,下面写‘嘉兴蘧来旬先夫氏补辑。’刻毕,刷印了几百部,遍送亲戚朋友;人人见
了,赏玩不忍释手。
    自此浙西各郡,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;蘧太守知道了,成事不说,也就此常
教他做些诗词,写斗方同众名士赠答。一日,门上人进来禀道:“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。”
蘧太守叫公孙:“你娄家表叔到了,快去迎请进来。”公孙领命,慌出去迎。这二位乃是娄
中堂的公子;中堂在朝二十余年,甍逝之后,赐了祭葬,□为文恪,乃是湖州人氏。长子现
任通政司大堂;这位三公子,讳□,字玉亭,是个孝廉;四公子讳瓒,字瑟亭,在监读书;
是蘧太守亲手扶起,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,请坐奉茶。二位娄公子道:“自拜别姑丈大人
屈指已十二载;小侄们在京,闻知姑丈挂冠归里,无人不佩服高见。今日得拜姑丈,早已须
鬓皓然,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。”蘧太守道:“我本无宦情;南昌待罪数年,也不曾做得一
些事业,虚糜朝廷爵禄,不如退休了好。不想到家一载,小儿亡故了,越觉得胸怀冰冷。仔
细想来,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。”娄三公子道:“表兄天才,磊落英多,谁想享年不久;幸
得表侄已长成人,侍奉姑丈膝下,还可借此自宽。”娄四公子道:“便是小侄们闻了表兄讣
音,思量总角交好,不想中路分离,临终也不能一别,同三兄悲痛过深,几乎发了狂疾。大
家兄念著,也终日流涕不止。”蘧太守道:“今兄宦况,也还觉得高兴么?”二位道:“通
政使是个清淡衙门,家兄在那里浮沈著,不曾有甚么建议;却是事也不多;所以小侄们在京
师觉得无聊,商议不如返舍为是。”坐了一会,换了衣服。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;公孙陪
奉出来,请在书房里。面前一个小花圃,琴樽□几,竹石禽鱼,萧然可爱。太守也换了葛巾
野服,拄著天台藤杖,出来陪坐;摆出饭来,用过饭,烹茗清谈,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:
“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,建了这件大功,除了这番大难。”娄三公子道:“新建伯此番有功
不居,尤为难得!”四公子道:“据小侄看来,宁王此番举动,也与成祖差不多;只是成祖
运气好,到而今称圣称神;宁王运气低,就落得个为贼为虏,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。”蘧太
守道:“以成败论人,固然是庸人之见;但本朝大事,你我做臣子的,说话须要谨慎。”四
公子不敢再说了。
    那知这两位公子,因科名失势,未能早年中鼎甲,入翰林。以致一肚牢骚不平,常说:
“自从永乐篡位之后,明朝就不成个天下!”每到酒酣耳热,更要发这一种议论;娄通政也
是听不过,恐怕惹出事来,所以劝他回浙江。当下又谈了一回闲话,两位问道:“表侄亲业
,近年造就如何?却还不曾恭喜,毕过姻事?”蘧太守道:“不瞒二位贤侄说,我只这一个
孙子,自小娇养惯了;我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,也不见有甚么学问,一味装模作样,动不动
就是打骂。人家请先生的,开口就说要严;老夫姑息的紧,所以不曾让他去拜师就学。你表
兄在日,自己教他读些经史;自你表兄去后,我心里更加怜惜他,已替他捐了个监生,学业
也不曾十分讲究。近年我在林下,倒常教他做几首诗,吟咏性情,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
,在我膝下承欢就好了。”二位公子道:“这个便是姑丈高见。俗语说得好:‘与其出一个
伤耗元气的进士,不如出一个培养阴德的通儒。’这个见解对的很!”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
日做的诗,取几首来与二位表叔看。二位看了,称赞不已。
    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,二位辞别要行,蘧太守设酒席饯别;席间说起公孙姻事:“这
里大户人家,也有求著来说的;我是个穷官,怕他们争行财下礼,所以拖延著。贤侄在湖州
,若是老亲旧戚人家,为我留意,贫穷些也不妨。”二位应诺了,当日席终。
    次日,叫了船只,先发上行李去。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船,自己出来厅上作别;说到:
“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,家常相待,休怪怠慢。二位贤侄回府,到令祖太保公及尊公太保文
恪公墓上,提著我的名字,说我蘧佑,年迈龙钟,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!”两公子听了
,肃然起敬,拜别了姑丈。蘧太守拉著手送出大门。公孙先在船上,候二位到时,拜别了表
叔,看著开了船,方才回来。两公子坐著一只小船,萧然行李,仍是寒若朴素;看见两岸桑
荫稠密,禽鸟飞鸣,不到半里多路,便是小港,里边撑出船来,卖些菱藕。两弟兄在船内道
:“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,那得见这样幽雅景色?宋人词说得好:‘算计只有归来是。’果
然!果然!”看看天色晚了。到了镇上,见桑荫里射出灯火来,直到河里。两公子叫道:“
船家泊下船。此处有人家,上面买些酒来,消此良夜,就在这里宿了罢。”船家应诺,泊了
船。两弟兄凭舷痛饮,谈说古今的事。
    次早,船家在船中做饭,两兄弟上岸闲步,只见屋角走过一个人来,见了二位,低头便
拜下去,说道:“娄少老爷,认得小人么?”只因遇著这个人,有分教:‘公子好客,结多
少硕彦名儒;相符开筵,常聚些布衣韦带。’
    毕竟此人是谁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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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3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

   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,忽见屋角走过一个人来,低头便拜;两公子慌忙扶起,说道
:“足下是谁?我不认得。”那人道:“两位少老爷不认得小人了么?”两公子道:“正面
是善,一时想不起。”那人道:“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。”两
公子大惊道:“你却如何在此处?”邹三道:“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,小的老子看著坟山
,著实兴旺,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。那旧房子就不够住了。我家就另买了房子,搬到东村,
那房子让给小的叔叔住。后来小的家,弟兄几个又娶了亲;东村房子,只够大哥大嫂子、二
哥二嫂子住。小的有个姊姊,嫁在新市镇;姊夫没了,姊姊就把小的老子和娘,都接了这里
来住,小的就跟了来的。”两公子道:“原来如此。我家坟山,没有人来作践么?”邹三道
:“这事那个敢?府县老爷们从那里过,都要进来磕头,一茎一草也没人动。”两公子道:
“你父亲母亲,而今在那里?”邹三道:“就在市梢尽头姊姊家住著,不多几步。小的老子
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情,不能见面。”三公子向四公子道:“邹吉甫这老人家,我们也甚
是想他;既在此不远,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?”四公子道:“最好。”带了邹三回到岸上,
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。
    邹三引著路,一迳走到市梢尽头;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,两扇蓠芭门,半开半掩。邹三
走去叫道:“阿爷!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!”邹吉甫里面应道:“是那个?”拄著□杖出
来,望见两位公子,不觉喜从天降,让两位公子走进堂屋,丢了□杖,便要倒身下拜。两公
子慌忙扶住道:“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?”两公子扯他同坐下。邹三捧去茶来,邹吉甫亲
自接了,送给两公子吃著。三公子道:“我们从京里出来,一到家,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
,算计著会你老人家;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,无意中走这条路,不想撞见你儿子,说
你老人家在这里,得以见到。相别十几年,你老人家越发健康了。方才听见说,你那两个令
郎都娶了媳妇,添了几个孙子了么?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?”说著,那老婆婆白发齐眉,出
来向两父子道了万福,两公子也还了礼。邹吉甫道:“你快进去向女孩说,准备饭茶,留二
位少老爷坐坐。”婆婆进去了。邹吉甫道:“我夫妻两个,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,一时
也不能忘;我这老婆子,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,保佑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。而今大少
老爷想也是大轿子了。”四公子道:“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;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?却说这
样的话,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。”三公子道:“况且坟上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,我们尚且感
激不尽,怎说这话?”邹吉甫道:“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,他少爷可惜去世!小公子想
也长成人了么?”三公子道:“他今年十七岁,资性倒也还聪明的。”邹三捧出饭来,鸡、
鱼、肉、鸭,齐齐整整,还有几样蔬菜,摆在桌上,请两位公子坐下,邹吉甫不敢来陪,两
公子再三扯他同坐。斟上酒来,邹吉甫道:“乡下的水酒,少老爷们恐吃不惯。”四公子道
:“这酒也还有些身分。”邹吉甫道:“再不要说起!而今人情薄了,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
是薄的。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‘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,各样都好;二斗米做酒,足有
二十斤酒娘子。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,不知怎样的,事事都改变了,二斗米只做得出十五六
斤酒来。’像我这酒,是扣著水下的,还是这般淡薄无味。”三公子道:“我们酒量也不大
,只这个酒就十分好了。”邹吉甫吃著酒,说道:“不瞒少老爷说,我是老了,不中用了;
怎得天可怜见,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!”四公子听了,望著三公子笑

    邹吉甫又道:“我听见人说,本朝的天下,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;就为出了个永
乐爷,就弄坏了,这事可是有的么?”三公子笑道:“你乡下一个老实人,那里得知这些话
?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?”邹吉甫道:“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;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
,盐店一位管事先生,闲来无常,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,或是柳荫树下,坐著说这些话,所
以我常听见。”两公子惊道:“这先生姓甚么?”邹吉甫道:“他姓杨,为人忠直不过;又
是个好看书的,经常在袖口内藏了一卷,随处坐著,拿出来看。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,也
好步出来了,而今要见这先生,却再也不能了!”两公子道:“这先生往那里去了?”邹吉
甫道:“再不要说起!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,一切帐目,却不肯用心料理;除了出外闲游,
在店里时,也只是垂廉看书,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‘老阿呆。’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
气,所以托他总管;后来听见这些呆事,东家自己下店,把帐一算,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。
问著又没处开销,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,指手画脚的不服;东家恼了,一张状子,送在德
清县里。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,点到奉行;把这杨先生拿到监里,坐著追究,而今在监里
将有一年半了。”
    三公子道:“他家可有甚么产业,可以赔偿?”吉甫道:“有倒好了。他家就住在这村
口外四里多路,两个儿子都是蠢人;既不做生意,又不读书,还靠著老官养活,拿甚么赔偿
?”四公子向三公子道:“穷乡僻壤,有这样读书君子,还被守钱奴如此凌虐,令人怒发冲
冠!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,救得此人么?”三公子道:“他不过是欠债,并非犯法;如令只
消到城里问明底细,替他把这几两债弄清了就是。这有何难?”四公子道:“这最有理。我
两人明日到家,就去办这件事。”
    邹吉甫道:“阿弥陀佛!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;想著从前已往,不知救济了多少人
。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,这一镇的人,谁不敬仰!”三公子道:“吉甫,这句话,你在镇上
且不要说出来,待我们去相机而动。”四公子道:“正是;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,说出
来就没趣了。”于是不用酒了,取饭来吃过,匆匆回船。邹吉甫拄著□杖,送到船上,说:
“少老爷们恭喜回府,小老改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。”又叫邹三捧著一瓶酒和些小菜,送在
船上,与二位少老爷消夜。看著开船,方才回去了。
    两公子到家,清理了些家务,应酬了几天客事,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,叫他去到
县里,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,是何名字?亏空何项银两?共计多少?本人有功名没
功名?都查明白了来报告。晋爵领命,来到县衙。户房书办是晋爵结拜的弟兄,见他来查,
连忙将案寻出,用纸抄写一份,递给他拿了回来,回覆两公子。只见上面写著“新市镇公裕
旗盐店,呈首商人杨执中(即杨允)累年在店,不守本分;嫖赌穿吃,侵用成本七百余两,
有误国课,恳恩追此云云。但查本人系禀生拔贡,不便追比,合详情褫革,以便严比;今将
本犯权时寄监收禁,候上宪批示,然后勒限等情。”四公子道:“这也可笑的紧,禀生拔贡
,也是衣冠中人物,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,就要将他褫革、追究,是何道理?”三公
子道:“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?”晋爵道:“小的问明了,并无别情。”三公子道:“既
然如此,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,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;再写我两
人的名帖,向德请县说: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,叫他就放出监来。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
一个保状,你作速去办理。”四公子道:“晋爵,这事你就去办,不可怠慢!那杨贡生出监
来,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,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。”晋爵应诺去了。
    爵只带二十两银子,一直到书办家;把这银子送与书办,说道:“杨贡生的事,我和你
商议个主意。”书办道:“既是太保老爷府里发的帖子,这事何难?”随即打个禀帖说:“
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;两位老爷发了帖,现在娄府家人具的保状。况且娄府说:这项银子,
非赃非帑,何以便行监禁?此事乞老爷上裁。”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,心下著慌,却又回不
得盐商。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,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,补了这一项。准了晋爵保状,即
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;也不用发落,释放去了。那七百多两银子,都是晋爵笑纳;把放出来
的话,都回覆了公子。
    公子知道他出了监,自然就要来谢;那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。县前问人,说是
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。他自心里想,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;疑惑一番,不必管他,落
得身子乾净,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。
    到家,老妻接著,喜从天降;两个蠢儿子,日日在镇上赌钱,半夜也不归家。只有一个
老妪,又疑又聋,在家烧火做饭,听候门户。杨执中次日在镇下名家相熟处走走。邹吉甫因
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,接在东庄去住,不曾会著。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,做梦也不得知
道。娄公子过了月余,弟兄在家,不胜诧异;想到越石甫故事,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
学问,更加可敬。一日,三公子向四公子道:“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,此人品行不同。”四
公子道:“论理,我弟兄既仰慕他,就该先到他家相见结交;定要望他来报谢,这不是俗情
了么?”三公子道:“我也是这样想;但岂不闻‘公子有德于人,愿公子忘之。’之说?我
们若先到他家,可不像要特地表明这件事了?”四公子道:“相见之时,原不要提起。朋友
闻声相思,命驾相访,也是常事。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,倒反隔绝了,结交不得?”三公子
道:“这话极是有理。”当下商议已定,又道:“我们须先一日上船,次日早到他家,以便
作尽日之谈。”于是叫了一只小船,不带随从;下午下船,走了几十里。
   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,昼短夜长,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;这小船乘著月色,摇著橹走。那
河里各家运租米船,挨挤不开;这船却小,只在船旁边擦过去。看看二更多天气,两公子将
要睡下,忽听一片声,打得河路响,这小船却没有灯,舱门又关著。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
,见上流处一只大船,明晃晃点著两对大高灯;一对灯上字‘相府’,一对是‘通政司大堂
’,船上站著几个如狼似虎的人,手拿鞭子,打那挤河路的船。四公子吓了一跳,低叫“三
哥!你过来看,这是那个?”三公子来看了,“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嘛。”说著,那大船已
到了跟前,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;船家道:“好好的一条河路,你走就走罢了,行凶干么
?”船上那些人道:“狗养的奴才!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,船是那家的船!”船家道
:“你灯上挂著‘相府’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!”那些人道:“瞎眼的死囚!湖州除了娄
府,还有第二个宰相?”船家道:“娄府!罢了,是那一位老爷?”那船上道:“我们是娄
三老爷装租米的船,谁人不晓得!这狗养的,再回嘴,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;明日回过
三老爷,拿帖子送到县里,且打几十板子再讲!”船家道:“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,你那里
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?”两公子听著暗笑。
    船家开了舱板:“请三老爷出来,给他们认一认。”三公子走在船头上。此时月尚未落
,映著那边的灯光,照得雪亮。三公子问道:“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?”那些人却认得
三公子,一齐都慌了,齐跪下道:“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;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
做过守府。因从庄上运些租米,怕河路里挤,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;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
的船,小的们该死了!”三公子道:“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,却也同在乡里,借个官衔灯笼
何妨?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,却使不得。你们说是我家,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?况你
们也是知道的,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。你们起来,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,也不必说在河
里遇著我的这一番话,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。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?”众人应诺,谢了三
老爷恩典,磕头起来,忙把两副高灯吹熄,将船泊到河边上歇息去了。
    三公子进舱来,同四公子笑了一回;四公子道:“船家,你实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
上,又请出给他看;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,是何意思?”船家道:“不说,他把我船板要打
通了!好不凶恶!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。”说罢,两公子解衣就寝。小船摇橹行了一夜,
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;两公子取水洗了面,吃了些茶水点心,吩咐了船家“好好的看船,在
此伺候。”两人走上岸,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,见关著门,敲门问了一问,才知道老
邹夫妇两人,都接到东庄去了。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,也不曾坐。
    两人出了镇市,沿著大路走去有四里多路,遇著一个挑柴的樵夫,问他“这里有个杨执
中老爷,家住在那里?”樵夫用手指著:“远望著一片红的,便是他家屋后,你们打从这小
路穿过去”。两位公子谢了樵夫,披榛觅路,到了一个村子;不过四五家人家,几间茅屋。
屋后有两棵大枫树,枫叶通红,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。又一条小路,转到前门,门前一条涧
沟,上面小小板桥。两公子过了桥,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著。见人走到,那狗便吠起来。三
公子前来叩门,叩了半日,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,身上衣服甚是破烂。两公子向前问道:“
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?”问了两遍,方才点头道:“便是。你是那里来的?”两公子道
:“我弟兄两个姓娄,在城里住,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。”那老妪又听不明白,说逆:“
是姓刘么?”两公子道:“姓娄。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。”
    老妪道:“老爷不在家里。从昨日出门看他打鱼,并不曾回来,你们有甚么说话,改日
再来罢。”说罢,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,竟自关了门,回去了。两公子不胜惆怅;立了
一会,只得仍旧过桥,依著原路,回到船上,进城去了。
   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上才回家来。老妪告诉他道:“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
爹;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。”杨执中道:“你怎么回他的?”老妪道:“我说老爹不在家
,叫他改日再来。”杨执中自心里想:“那有甚么姓柳的?”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,打官
司,县里出的原差姓柳。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;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:“你这老不死,老
蠢虫!这样人来寻我,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,又叫他改日来干么?你就这样没用!”老妪又
不服,回他的嘴。杨执中恼了,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,踢了几脚。
    自此之后,恐怕差人又来寻他,从清早就出门闲混,直到晚上才回家。不想娄府两公子
放心不下;过了四五日,又叫船家到镇上,仍旧步到门道敲门。老妪开门,看见还是这两个
人,惹起一肚子气,发作道:“老爹不在家里,你只管来找做什么?”两公子道:“前日你
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?”老妪道:“还说甚么!为你这两个人,连累我一顿拳打脚踢。
今日又来做甚么?老爹不在家,还有些日子不回家哩!我没工夫,要去烧锅做饭!”说著,
不由两人再问,把门关上,就进去了,再也敲不应。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,心里又好恼,又
好笑。立了一会,料想叫不应了,只得再回船来。船摇著行了几里路,见一个卖菱的船;一
个小孩子摇著,摇近船来。那孩子手扶著船窗,口里说道:“买菱哪!买菱哪!”船家用绳
子拴了船,且秤菱角。两公子在船舱内伏著窗,问那小孩子道:“你在那村里住?”那小孩
子道:“我就在这新市镇上。”四公子道:“这里有杨执中老爹,你认得他么?”那小孩道
:“怎么不认得?这位老先生是位和气不过的人;前日乘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,袖子里还丢
下一张纸卷子,写了些字在上面。”三公子道:“在那里?”那小孩子道:“在舱底下。”
三公子道:“取过来我们看看!”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,接了船家买菱的钱,摇著去了。
    两公子打开,看是一幅素纸,上面写著一首七言绝句诗道:“不敢妄为些子事,只因曾
读数行书;严霜烈日皆经过,次第春风到草芦。”后面一行写‘枫林拙叟杨允草。’两公子
看罢,不胜叹息。说道:“这先生胸怀淡泊,其实可敬!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?”
    这日,虽霜枫凄紧,却喜得天气晴明;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,徘徊眺望。只见
后面一只大船,赶了上来;船头上一个人叫道:“娄四老爷!请靠拢了船,家老爷在此。”
船家忙把船拢过去,那人跳过船来,磕了头,看见舱里道:“原来三老爷也在此。”只因遇
著这只船,有分教:‘少年名士,豪门喜结丝萝;相府儒生,胜地广招俊杰。’
    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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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3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回 鲁翰林怜才择婿 蓬公孙富室招亲

   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,后面一只大官船赶来,叫拢了船,一个人上船来请。两公子
认得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,问道:“你老爷是几时来家的?”管家道:“告假回家,尚
未曾到。”三公子道,“如今在那里?”管家道:“现在大船上,请二位老爷过去。”两公
子走过船来,看见贴著“翰林院”的封条,编修公已是方巾便服,出来站在舱门口。编修原
是太保的门生,当下见了,笑道:“我方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,我心里正疑惑你
们怎得在这小船上,不想三世兄也在这里,有趣的紧。请进舱里去。”
    让进舱内,彼此拜见过了坐下。三公子道:“京师拜别,不觉又是半载,世老先生因何
告假回府?”鲁编修道:“老世兄,做穷翰林的人,只望着几回差事。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
人钻谋去了,白白坐在京里,赔钱度日。况且弟年将五十,又无子息,只有一个小女,还不
曾许字人家,思量不如告假返舍,料理些家务,再作道理。二位世兄为何驾着一只小船在河
里?从人也不带一个,却做甚么事?”四公子道:“小弟总是闲着无事的人,因见天气睛暖
,同家兄出来闲游,也没甚么事。”鲁编修道:“弟今早在那边镇上去看一个故人,他要留
我一饭,我因匆匆要返舍,就苦辞了他,他却将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。今喜遇着二位世兄,
正好把酒话旧,”因问从人道:“二号船可曾到?”船家答应道:“不曾到,还离的远哩。
”鲁编修道:“这也罢了。”叫家人:“把二位老爷行李搬上大船来,那船叫他回去罢。”
吩咐摆了酒席,斟上酒来同饮,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话。
    鲁编修又问问故乡的年岁,又问近来刁有几个有名望的人。三公子因他问这一句话,就
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,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,就把这一张说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,鲁编修看
罢,愁着眉道:“老世兄,似你这等所为,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?就是信陵君、春申君
,也不过如此。但这样的人。盗虚声者多,有实学者少。我老实说:他若果有学问,为甚么
不中了去?只做这两句诗当得甚么,就如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,也算这位杨兄一生第一个好
遭际了,两回躲着不敢见面,其中就可想而知。依愚见,这样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。”
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,又吃了半日酒,讲了些闲话,已到城里,鲁编修定要送两位公子
回家,然后自己回去。
    两公子进了家门,看门的禀道:“蘧小少爷来了,在太太房里坐着哩。”两公子走进内
堂一见蘧公孙在那里,三太太陪着,公孙见了表叔来,慌忙见礼,两公子扶住,邀到书房。
蘧公孙呈上乃祖的书札并带了来的礼物。所刻的诗话每位一本,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,
称赞道:“贤侄少年如此大才,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。”蘧公孙道:“小子无知妄作,要求
表叔指点。”两公子欢喜不已,当夜设席接风,留在书房歇息。次早起来,会过蘧公孙,就
换了衣服,叫家人持帖,坐轿子去拜鲁编修。拜罢回家,即吩咐厨役备席,发帖请编修公,
明日接风。走到书房内,向公孙笑着说道:“我们明日请一位客,劳贤侄陪一陪。”蘧公孙
问:“是那一位?”三公子道:“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。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取中的。”
四公子道:“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,却因我们和他世兄弟,又前日船上遇着就先扰他一
席酒,所以明日邀他来坐坐。”
    说着,看门的人进来禀说:“绍兴姓牛的牛相公,叫做牛布衣,在外侯二位老爷。”三
公子道:“快请厅上坐。”蘧公孙道:“这牛布衣先生,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?”三
公子道:“正是。你怎得知?”蘧公孙道:“曾和先父同事,小侄所以知道。”四公子道:
“我们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。”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,谈之良久,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。
蘧公孙上前拜见,牛布衣说道:“适才会见令表叔,才知尊大人已谢宾客,使我不胜伤感。
今幸见世兄如此英英玉立,可称嗣续有人,又要破涕为笑。”因问:“令祖老先生康健么?
”蘧公孙答道:“托庇粗安。家祖每常也时时想念老伯。”牛布衣又说起:“范学台幕中查
一个童生卷子,尊公说出伺景明的一段话,真乃‘谈言微中,名士风流’。”因将那一席话
又述了一遍,两公子同蘧公孙都笑了。三公子道:“牛先生,你我数十年故交,凡事忘形,
今又喜得舍表侄得接大教,竟在此坐到晚去。”少顷,摆出酒席,四位模酒论文。直吃到日
暮,牛布衣告别,两公子问明寓处,送了出去。
    次早,遣家人去邀请鲁编修,直到日中才来,头戴纱帽,身穿蟒衣,进了厅事就要进去
拜老师神主。两公子再三辞过,然后宽衣坐下,献茶。茶罢,蘧公孙出来拜见。三公子道:
“这是舍表侄,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孙。”鲁编修道:“久慕久慕!”彼此谦让坐下,寒暄已
毕,摆上两席酒来。鲁编修道:“老世兄,这个就不是了。你我世交,知已间何必做这些客
套!依弟愚见,这厅事也太阔落,意欲借尊斋,只须一席酒,我四人促膝谈心,方才畅快。
”两公子见这般说,竟不违命,当下让到书房里。鲁编修见瓶、花、炉、几,位置得宜,不
觉怡悦。奉席坐了,公子吩咐一声叫“焚香”,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,在几上捧了一个
古铜香炉出去,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,就出去了。足有一个时辰,酒斟三巡,那两个
管家又进来把暖帘卷上。但见书房两边墙壁上、板缝里,都喷出香气来,满座异香袭人,鲁
编修觉飘飘有凌云之思。三公子向鲁编修道:“香必要如此烧,方不觉得有烟气。”
    编修赞叹了一回,同蘧公子谈及江西的事,问道:“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讳惠的
了?”蘧公孙道:“正是。”鲁编修道:“这位王道尊却是了不得。而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
。”三公子道:“他是降了宁王的。”鲁编修道:“他是江西保荐第一能员,及期就是他先
降顺了。”四公子道:“他这降,到底也不是。”鲁编修道:“古语道得好:‘无兵无粮,
因甚不降,’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,只有他领着南赣数郡一齐归降,所以朝廷尤把他罪
状的狠,悬赏捕拿。”公孙听了这话,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。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
段故事,两公子不知。鲁编修细说这件事,把《西江月》念了一遍,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
。又道:“仙乩也古怪,只说道他归降,此后再不判了,还是吉凶未定,”四公子道:”
‘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。’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动乎其机。说是有神仙,又说有灵鬼
的,都不相干。”
    换过了席,两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,极夸少年美才。鲁编修叹赏了许久
,便向两公子问道:“令表侄贵庚?”三公子道:“十七。”鲁编修道:“悬弧之庆在于何
日?”三公子转问蘧公孙。公孙道:“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。”鲁编修点了一点头,记
在心里。到晚席散,两公子送了客,各自安歇。
    又过了数日,蘧公孙辞别回嘉兴去,两公子又留了一日。这日,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覆
蘧太守的书。才写着,书僮进来道:“看门的享事。”三公子道:“着他进来。”看门的道
:“外面有一位先生,要求见二位老爷。”三公子道:“你回他我们不在家,留下了帖罢。
”看门的道:“他没有帖子,问着他名姓,也不肯说,只说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。”三公子
道:“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?”看门的道:“他有五六十岁,头上也戴的是方巾,穿的件茧
绸直裰,象个斯文人。”三公子惊道:“想是杨执中来了。”忙丢了书子,请出四公子来,
告诉他如此这般,似乎杨执中的行径,因叫门上的:“去请在厅上坐,我们就出来会。”看
门的应诺去了,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。
    两公子出来相见,礼毕,奉坐,那人道:“久仰大名,如雷灌耳,只是无缘,不曾拜识
。”三公子道:“先生贵姓,台甫?”那人道:“晚生姓陈,草字和甫,一向在京师行道。
昨同翰苑鲁老先生来游贵乡,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。三老爷‘耳白于面,名满天下’;四老
爷土星明亮,不日该有加官晋爵之喜。”两公子听罢,才晓得不是杨执中,问道:“先生精
于风鉴?”陈和甫道:“卜易、谈星。看相、算命,内科、外科,内丹、外丹,以及请仙判
事,扶乩笔录,晚生都略知道一二。向在京师,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,
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,无不神验。不瞒二位老爷说,晚生只是个直言,并不肯阿谀趋奉,所
以这些当道大人,俱蒙相爱。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,自离江西,今年到贵省,屈捐二十年
来。,已是走过九省了!”说罢哈哈大笑。左右捧上茶来吃了。四公子问道:“今番是和鲁
老先生同船来的?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见鲁老先生,在船上盘恒了一日,却不曾会见。”陈和
甫道:“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,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爷在彼。这是晚生无缘,迟这几日,才得
拜见。”三公子道:“先生言论轩爽,愚兄弟也觉得恨相见之晚。”陈和甫道:“鲁老先生
有句话托晚生来面致二位老爷,可借尊斋一话。”两公子道:“最好。”
    当下让到书房里,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,见院宇深沉,琴书潇洒,说道:“真是‘天上
神仙府,人间宰相家’!”说毕,将椅子移近跟前道:“鲁老先生有一个令爱,年方及笄,
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,这位小姐德性温良,才貌出众,鲁老先生和夫人因无子息,爱如掌
上之珠,许多人家求亲,只是不允。昨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,著实爱他才华,所以
托晚生来问,可曾毕过姻事?”三公子道:“这便是舍表侄,却还不曾毕姻。极承鲁老先生
相爱,只不知他这位小姐贵庚多少?年命可相妨碍?”陈和甫笑道:“这个倒不消虑,令表
侄八字,鲁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经问明在心里了,到家就是晚生查算,替他两人合婚:小姐
少公孙一岁,今年十六岁了,天生一对好夫妻,年、月、日、时,无一不相合,将来福寿绵
长,子孙众多,一些也没有破绽的。”四公子向三公子道:“怪道他前日在席间谆谆问表侄
生的年月,我道是因甚么,原来那时已有意在那里。”三公子道:“如此极好。鲁老先生错
爱,又蒙陈先生你来作伐,我们即刻写书与家姑丈,择吉央媒到府奉求。”陈和甫作别道:
“容日再来请教,今暂告别,回鲁老先生活去。、两公子送过陈和甫,回来将这话说与蘧公
孙道:“贤侄,既有此事,却且休要就回嘉兴,我们写书与大爷,打发盛从回去取了回音来
,再作道理,”蘧公孙依命住下。
    家人去了十余日,领着蘧太守的回书来见两公子道:“太老爷听了这话,甚是欢喜,向
小人吩咐说:自己不能远来,这事总央烦二位老爷做主,央媒拜允,一是二应老爷拣择;或
娶过去,或招在这里,也是二位老爷斟酌。呈上回书并白银五百两,以为聘礼之用,大相公
也不必回家,住在这里办这喜事。太老爷身体是康强的,一切放心。”两公子收了回书、银
子,择个吉日,央请陈和甫为媒,这边添上一位媒人,就是牛布衣。
    当日两位月老齐到娄府乡设席款待过,二位坐上轿子,管家持帖,去鲁编修家求亲。鲁
编修那里也设席相留,回了允帖,并带了庚帖过来。到第三日,娄府办齐金银珠翠首饰,装
蟒刻丝绸缎绫罗衣服,羊酒、果品,共是几十抬,行过礼去,又备了谢媒之礼,陈、牛二应
,每位代衣帽银十二两,代果酒银四两,俱各欢喜。两公子就托陈和甫选定花烛之期,陈和
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将大吉,送过吉期去。鲁编修说,只得一个女儿,舍不得嫁出门,要
蘧公孙入赘。娄府也应允了。
    到十二月初八,娄府张灯结彩,先请两位月老吃了一日。黄昏时分,大吹大擂起来。娄
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,添上蘧太守家灯笼,足摆了三四条街,还摆不了。全副执事
,又是一班细乐,八对纱灯。这时天气初晴,浮云尚不曾退尽,灯上都用绿绸雨帷罩着,引
着四人大轿,蘧公孙端坐在内。后面四乘轿子,便是娄府两公子、陈和甫、牛布衣,同送公
孙入赘。到了鲁宅门口,开门钱送了几封,只见重门洞开,里面一派乐声,迎了出来,四位
先下轿进去,两公子穿着公服,两山人也穿着吉服。鲁编修纱帽蟒袍,缎靴金带,迎了出来
,揖让升阶;才是一班细乐,八对绛纱灯,引着蘧公孙,纱帽宫袍,簪花披红,低头进来,
到了厅事,先奠了雁,然后拜见鲁编修。编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,两公子、两山人和鲁
编修两列相陪。献过三遍茶,摆上酒席,每人一席,共是六席,鲁编修先奉了公孙的席,公
孙也回奉了。下面奏着细乐。鲁编修去奉众位的席。建公孙偷眼看时,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
老房子,此时点几十枝大蜡烛,却极其辉煌。
    须臾,坐定了席一乐声止了。蘧公孙下来告过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,又和两山人平行了
礼,入席坐了。戏子上来参了堂,磕头下去,打动锣鼓,跳了一出“加宫”,演了一出“张
仙送子”,一出“封赠”。这时下了两天雨才住,地下还不甚干,戏子穿着新靴,都从廊下
板上大宽转走了上来。唱完三出头,副末执着戏单上来点戏,才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,恰好
侍席的管家捧上头一碗脍燕窝来上在桌上。管家叫一声“免”,副末立起,呈上戏单。忽然
乒乓一声响,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,不左不右,不上不下,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,将碗
打翻。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,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。定睛看时,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
了脚,掉将下来。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,吓了一惊,把碗跳翻,爬起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
下去,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。众人都失了色,忙将这碗撤去,桌子打抹干净,又取
一件圆领与公孙换了。公孙再三谦让,不肯点戏,商议了半日,点了“三代荣”,副末领单
下去。
    须臾,酒过数巡,食供两套,厨下捧上汤来。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,他趿了一双钉
鞋,捧着六碗粉汤,站在丹墀里尖着眼睛看戏。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,还有两碗不曾端,他
捧着看戏,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,扭扭捏捏的唱,他就看昏了,忘其所以然,只道
粉汤碗已是端完了,把盘子向地下一掀,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,却叮当一声响,把两个碗和
粉汤都打碎在地下。他一时慌了,弯下腰去抓那粉汤,又被两个狗争着,咂嘴弄舌的来抢那
地下的粉汤吃。他怒从心上起,使尽平生气力,跷起一只脚来踢去,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,
力太用猛了,把一只钉鞋踢脱了,踢起有丈把高。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。席上上了两盘
点心,一盘猪肉心的烧卖,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,热供供摆在面前,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
宝攒汤,正待举起箸来到嘴,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,乒乓一声,把两盘
点心打的稀烂。陈和甫吓了一惊,慌立起来,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,泼了一桌。满坐上都觉
得诧异。
    鲁编修自觉得此事不甚吉利,懊恼了一回,又不好说。随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骂了几句
,说:“你们都做甚么?却叫这样人捧盘,可恶之极!过了喜事,一个个都要重责!”乱着
,戏子正本做完,众家人掌了花烛,把蘧公孙送进新房。厅上众客换席看戏,直到天明才散。
    次日,蘧公孙上厅谢亲,设席饮酒。席终,归到新房里,重新摆酒,夫妻举案齐眉,此
时鲁小姐卸了浓装,换几伴雅淡衣服,蘧公孙举眼细音,真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
。三四个丫鬟养娘,轮流侍奉,又有两个贴身侍女,一个叫做采苹,一个叫做双红,都是袅
娜轻盈,十分颜色,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阁苑蓬莱,巫山洛浦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闺阁
继家声,有若名师之教,草茅隐贤土,又招好客之踪。毕竟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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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十一回 鲁小姐制义难新郎 杨司训相府荐贤上

   话说蘧公孙招赘鲁府,见小姐十分美貌,已是醉心,还不知小姐又是个才女,且他这个
才女,又比寻常的才女不同。鲁编修因无公子,就把女儿当作儿子,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,
就读的是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;十一二岁就讲书、读文章,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
烂熟。教他做“破题”、“破承”、“起讲”、“题比”、“中比”成篇。送先生的束修、
那先生督课,同男子一样。这小姐资性又高,记心又好,到此时,王、唐、瞿、薛,以及诸
大家之文,历科程墨,各省宗师考卷,肚里记得三千余篇。自己作出来的文章又理真法老,
花团锦簇。鲁编修每常叹道:“假若是个儿子,几十个进士、状元都中来了!”闲居无事,
便和女儿谈说:“八股文章若做的好,随你做甚么东西,要诗就诗,要赋就赋,都是一鞭一
条痕,一掴一掌血。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,任你做出甚么来,都是野狐禅、邪魔外道!”小
姐听了父亲的教训,晓妆台畔,刺绣床前,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,每日丹黄烂然,蝇头细
批。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,正眼儿也不看他。家里虽有几本甚么《千家诗》、《解学土诗》
,东坡、小妹诗话之类,倒把与伴读的侍女采苹、双红们看;闲暇也教他制几句诗,以为笑
话。此番招赘进蘧公孙来,门户又相称,才貌又相当,真个是“才干佳人,一双两好”。料
想公孙举业已成,不日就是个少年进士。但赘进门来十多日,香房里满架都是文章,公孙却
全不在意。小姐心里直:“这些自然都是他烂熟于胸中的了。”又疑道:“他因新婚燕尔,
正贪欢笑,还理论不到这事上。”
    又过了几日,见公孙赴宴回房,袖里笼了一本诗来灯下吟哦,也拉着小姐并坐同看。小
姐此时还害羞,不好问他,只得强勉看了一个时辰,彼此睡下。到次日,小姐忍不住了,知
道公孙坐在前边书房里,即取红纸一条,写下一行题目,是“身修而后家齐”,叫采苹过来
,说到:“你去送与姑爷,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。”公孙接了,付之一笑,回说道:
“我于此事不甚在行。况到尊府未经满月,要做两件雅事,这样俗事,还不耐烦做哩!”公
孙心里只道说向才女说这样话,是极雅的了,不想正犯着忌讳。
    当晚养娘走进房来看小姐,只见愁眉泪眼,长吁短叹。养娘道:“小姐,你才恭喜,招
赘了这样好姑爷,有何心事,做出这等模样?”小姐把日里的事告诉了一遍,说道:“我只
道他举业已成,不日就是举人、进士,谁想如此光景,岂不误我终身?”养娘劝了一回。公
孙进来,待他词色就有些不善,公孙自知惭愧,彼此也不便明言。从此瞅瞅卿卿,小姐心里
纳闷,但说到举业上,公孙总不招揽,劝的紧了,反说小姐俗气。小姐越发闷上加闷,整日
眉头不展。
    夫人知道,走来劝女儿道:“我儿,你不要恁般呆气,我看新姑爷人物已是十分了,况
你爹原爱他是个少年名士。”小姐道:“母亲,自古及今,几曾看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
做个名士的?”说着,越要恼怒起来。夫人和养娘道:“这个是你终身大事,不要如此。况
且现放着两家鼎盛,就算姑爷不中进士、做官,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用的?”小姐道:”
‘好男不吃分家饭,好女不穿嫁时衣。’依孩儿的意思,总是自铮的功名好,靠着祖、父,
只算做不成器!”夫人道:“是如此,也只好慢慢劝他。这是急不得的。”养娘道:“当真
姑爷不得中,你将来生出小公子来,自小依你的教训,不要学他父亲,家里放着你恁个好先
生,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就替你争口气?你这封诰是稳的。”说著,和夫人一齐笑起来。小姐
叹了一口气,也就罢了。落后鲁编修听见这些话,也出了两个题请教公孙,公孙勉强成篇。
编修公看了,都是些诗词上的话,又有两句象《离骚》,又有两句“子书”,不是正经文字
,因此心里也闷,说不出来。却全亏夫人疼爱这女婿,如同心头一块肉。
    看看过了残冬。新年正月,公孙回家拜祖父、母亲的年回来。正月十二日,娄府两公子
请吃春酒。公孙到了,两公子接在书房里坐,问了蘧太守在家的安。说道:“今日也并无外
客,因是令节,约贤侄到来,家宴三杯。”刚才坐下,看门人进来禀:“看坟的邹吉甫来了
。”两公子自从岁内为蘧公孙毕姻之事忙了月余,又乱着度岁,把那杨执中的话已丢在九霄
云外。今见邹吉甫来,又忽然想起,叫请进来。
    两公子同蘧公孙都走出厅上,见他头上戴着新毡帽,身穿一件青布厚根道袍,脚下踏着
暖鞋。他儿子小二,千里拿着个布口袋,装了许多炒米、豆腐干,进来放下。两公子和他施
礼,说道:“吉甫,你自恁空身来走走罢了,为甚么带将礼来?我们又不好不收你的。”邹
吉甫道:“二位少老爷说这笑话,可不把我羞死了!乡下物件,带来与老爷赏人。”两公子
吩咐将礼收进去,邹二哥请在外边坐,将邹吉甫让进书房来。吉甫问了,知道是蘧小公子,
又问蘧姑老爷的安,因说道:“还是那年我家太老爷下葬,会着姑老爷的,整整二十七年了
,叫我们怎的不老!姑老爷胡子也全白了么?”公孙道:“全白了三四年了。”邹吉甫不肯
僭公孙的坐,三公子道:“他是我们表侄,你老人家年尊,老实坐罢。”吉甫遵命坐下,先
吃过饭,重新摆下碟子,斟上酒来。两公子说起两番访杨执中的话,从头至尾,说了一遍。
邹吉甫道:“他自然不晓得。这个却因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,不曾去到新市镇,所以这些话
没人向杨先生说。杨先生是个忠厚不过的人,难道会装身分故意躲着不见?他又是个极肯相
与人的,听得二位少老爷访他,他巴不得连夜来会哩!明日我回去向他说了,同他来见二位
少老爷。”四公子道:“你且住过了汀节,到十五日那日,同我这表侄往街坊上去看看灯,
索性到十七八间,我们叫一只船,同你到杨先生家。还是先去拜他才是。”吉甫道:“这更
好了。”当夜吃完了酒,送蘧公孙回鲁宅去,就留邹吉甫在书房歇宿。
    次日乃试灯之期,娄府正厅上悬拴一对大珠灯,乃是武英殿之物,宪宗皇帝御赐的,那
灯是内府制造,十分精巧。邹吉甫叫他的儿子邹二来看,也给他见见广大,到十四日,先打
发他下乡去,说道:“我过了灯节,要同老爷们到新市镇,顺便到你姐姐家,要到二十外才
家里去。你先去罢。”邹二应诺去了。
    到十五晚上,蘧公孙正在鲁宅同夫人、小姐家宴。宴罢,娄府情来吃酒,同在街上游玩
。湖州府太守衙前扎着一座鳖山灯。其余各庙,社火扮会,锣鼓喧天,人家士女都出来看灯
踏月,真乃金吾不禁,闹了半夜。次早邹吉甫向两公子说,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,约定两
公子十八日下乡,同到杨家。两公子依了,送他出门。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。女儿接着,新
年磕了老子的头,收拾酒饭吃了。
    到十八日,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候两公子。自心里想:杨先生是个穷极的人,公子们到
,却将甚么管待?因问女儿要了一只鸡,数钱去镇上打了三斤一方肉,又沽了一瓶酒,和些
蔬菜之类,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,把这酒和鸡、肉都放在船舱里,自己棹着,来到杨家门
口,将船泊在岸傍,上去敲开了门。杨执中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炉,拿一方帕子,在那里用
力的擦。见是邹吉甫,丢下炉唱诺。彼此见过节,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。杨执中看见
,吓了一跳,道:“哎哟!邹老爹,你为甚么带这些酒肉来?我从前破费你的还少哩!你怎
的又这样多情!”邹吉甫道:“老先生,你且收了进去,我今日虽是这些须村俗东西,却不
是为你,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。你且把这鸡和肉向你太太说,整治好了,我好同你说这两
个人。”
    杨执中把两手袖着,笑道:“邹老爹,却是告诉不得你。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,家下
一无所有,常日只好吃一餐粥。直到除夕那晚,我这镇上开小押的汪家店里,想着我这座心
爱的炉,出二十四两银子,分明是算定我节下没有些柴米,要来讨这巧。我说:‘要我这个
炉,须是三百两现银子,少一厘也成不的。就是当在那里过半年,也要一百两。象你这几两
银子,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哩!,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。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,我和老妻
两个,点了一枝蜡烛,把这炉摩弄了一夜,就过了年。”因将炉取在手内,指与邹吉甫看,
道:“你看这上面包浆好颜色!今日又恰好没有早饭光,所以方才在此摩弄这炉,消遣日子
,不想遇着你亲。这些酒和菜都有了,只是不得有饭。”邹吉甫道:“原来如此,这便怎么
样?”在腰间打开钞袋一寻,寻出二钱多银子,递与杨执中道,“先生,你且快叫人去买几
升米来,才好坐了说话。”杨执中将这银子,唤出老妪,拿个家伙到镇上来米。不多时,老
妪籴米回来,往厨下烧饭去了。
    杨执中关了门来,坐下问道:“你说是今日那两个什么贵人来?”邹吉甫道:“老先生
,你为盐店里的事累在县里,却是怎样得出来的?”杨执中道:“正是,我也不知。那日县
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来,我在县门口问,说是个姓晋的具保状保我出来。我自己细想,不曾
认得这位姓晋的。老爹,你到底在那里知道些影子的?”邹吉甫道:“那里是甚么姓晋的!
这人叫做晋爵,就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。少老爷弟兄两位因在我这里听见你老先生
的大名,回家就将自己银子兑出七百两上了库,叫家人晋爵具保状。这些事,先生回家之后
,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访了两次,先生难道不知道么?”杨执中恍然醒悟道:“是了,是
了,这事被我这个老妪所误!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,老妪向我说‘城里有一个姓柳的’,我
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,就有些怕会他。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乡他说‘那姓柳的今日又
来,是我回他去了’。说着,也就罢了。如今想来,柳者,娄也,我那里猜的到是娄府?只
疑惑是县里原差。”邹吉甫道:“你老人家因打这年把官司,常言道得好:‘三年前被毒蛇
咬了,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是害怕。’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。这也罢了,因前日十二,我在
娄府叩节,两位少老爷说到这话,约我今日同到尊府,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备办,所以带这
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主人,好么?”杨执中道:“既是两公错爱,我便该失到城里去会他,何
以又劳他来?”邹吉甫道:“既已说来,不消先去,候他来会便了。”
    坐了一会,杨执中烹出茶来吃了。听得叩门声,邹吉甫道:“是少老爷来了,快去开门
。”才开了门,只见一个稀醉的醉汉闯将进来,进门就跌了一交,扒起来,摸一摸头,向内
里直跑。杨执中定睛看时,便是他第二个儿子杨老六,在镇上赌输了,又热了几杯烧酒,喝
的烂醉,想着来家问母亲要钱再去赌,一直往里跑。杨执中道:“畜生!那里去?还不过来
见了邹老爹的礼!”那老六跌跌撞撞,作了个揖,就到厨下去了。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喷鼻
香,又闷着一锅好饭,房里又放着一瓶酒,不知是那里来的,不由分说,揭开锅就要捞了吃
。他娘劈手把锅盖盖了。杨执中骂道:“你又不害馋劳病!这是别人拿来的东西,还要等着
请客!”他那里肯依,醉的东倒西歪,只是抢了吃。杨执中骂他,他还睁着醉眼混回嘴。杨
执中急了,拿火叉赶着,一直打了出来。邹老爹且扯劝了一回,说道:“酒菜是候娄府两位
少爷的。”那杨老六虽是蠢,又是酒后,但听见娄府,也就不敢胡闹了,他娘见他酒略醒些
,撕了一只鸡腿,盛了一大碗饭,泡上些汤,瞒着老子递与他吃。吃罢,扒上床,挺觉去了。
    两公子直至日暮方到,蘧公孙也同了来。邹吉甫、杨执中迎了出去。两公子同蘧公孙进
来,见是一间客座,两边放着六张旧竹椅子,中间一张书案,壁上悬的画是楷书朱子《治家
格言》,两边一幅笺纸的联,上写着:“三间东倒西歪屋,一个南腔北调人。”上面贴了一
个报帖,上写:“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,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。京报……”不曾
看完,杨执中上来行礼奉坐,自己进去取盘子捧出茶来,献与各位。
    茶罢,彼此说了些闻声相思的话。三公子指善报帖问道,“这荣选是近来的信么?”杨
执中道:“是三年前小弟不曾被祸的时候有此事,只为当初无意中补得一个廪,乡试过十六
七次,并不能挂名榜末。垂老得这一个教官,又要去递手本,行庭参,自觉得腰胯硬了,做
不来这样的事。当初力辞了患病不去,又要经地方官验病出结,费了许多周折。那知辞官未
久,被了这一场横祸,受小人驵侩之欺!那时懊恼不如竟到沐阳,也免得与狱吏为伍。若非
三先生、四先生相赏于风尘之外,以大力垂手相援,则小弟这几根老骨头,只好瘐死囹圄之
中矣!此恩此德何日得报!”三公子道:“些须小事,何必挂怀!今听先生辞官一节,更足
仰品高德重。”四公子道:“朋友原有通财之义,何足挂齿。小弟们还恨得知此事已迟,未
能早为先生洗脱,心切不安,”杨执中听了这番话,更加钦敬,又和蘧公孙寒暄了几句。邹
吉甫道:“二位少老爷和蘧少爷来路远,想是饥了。”杨执中道:“腐饭已经停当,请到后
面坐。”
    当下请在一间草屋内,是杨执中修葺的一个小小的书屋,面着一方小天井,有几树梅花
,这几日天暖,开了两三枝。书房内满壁诗画,中间一幅笺纸联,上写道:“嗅窗前寒梅数
点,且任我俯仰以嬉;攀月中仙桂一枝,久让人婆姿而舞。”两公子看了,不胜叹息,此身
飘飘如游仙境。杨执中捧出鸡肉酒饭,当下吃了几杯酒,用过饭,不吃了,撤了过去,烹茗
清谈。谈到两次相访,被聋老妪误传的话,彼此大笑。两公子要邀杨执中到家盘桓几日,杨
执中说:“新年略有俗务,三四月后,自当敬造高斋,为平原十日之饮。”谈到起更时候,
一庭月色,照满书窗,梅花一枝枝如画在上面相似,两公子留连不忍相别。杨执中道:“本
该留三先生、四先生草榻,奈乡下蜗居,二位先生恐不甚便。”于是执手踏着月影,把两公
子同蘧公孙送到船上,自同邹吉甫回去了。
    两公子同蘧公孙才到家,看门的禀道:“鲁大老爷有要紧事,请蘧少爷回去,来过三次
人了。”蘧公孙慌回去,见了鲁夫人。夫人告诉说,编修公因女婿不肯做举业,心里着气,
商量要娶一个如君,早养出一个儿子来教他读书,接进士的书香。夫人说年纪大了,劝他不
必,他就著了重气,昨晚跌了一交,半身麻木,口眼有些歪斜。小姐在傍泪眼汪汪,只是叹
气。公孙也无奈何,忙走到书房去问候,陈和甫正在那里切脉。切了脉,陈和甫道:“老先
生这脉息,右寸略见弦滑,肺为气之主,滑乃痰之征。总是老先生身在江湖,心悬魏阙,故
尔忧怒抑郁,现出此症。治法当先以顺气祛痰为主,晚生每见近日医家嫌半夏燥,一逼痰症
就改用贝母,不知用贝母疗湿痰,反为不美。老先生此症,当用四君子,加入二陈,饭前温
服。只消两三剂,使其肾气常和,虚火不致妄动,这病就退了。”于是写立药方。一连吃了
四五剂,口不歪了,只是舌根还有些强,陈和甫又看过了脉,改用一个丸剂的方子,加入几
味祛风的药,渐渐见效。
    蘧公孙一连陪伴了十多日,并不得肉。那日值编修公午睡,偷空走到娄府,进了书房门
,听见杨执中在内咕咕而谈,知道是他已来了,进去作揖,同坐下。杨执中接着说道:“我
方才说的,二位先生这样礼贤好士,如小弟何足道!我有个朋友,在萧山县山里住,这人真
有经天纬地之才,空古绝今之学,真乃‘处则不失为真儒,出则可以为王佐’。三先生、四
先生如何不要结识他?”两公子惊问:“那里有这样一位高人?”杨执中叠着指头,说出这
个人来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相府延宾,又聚几多英杰;名邦胜会,能消无限壮心。不知
杨执中说出甚么人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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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3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莺脰腹溯 侠客虚设人头会

   话说杨执中向两公子说:“三先生、四先生如此好士,似小弟的车载斗量,何足为重,
我有一个朋友,姓权,名勿用,字潜斋,是萧山县人,住在山里。此人若招致而来,与二位
先生一谈,才见出他管、乐的经纶,程、朱的学问。此乃是当世第一等人。”三公子大惊道
:“既有这等高贤,我们为何不去拜访?”四公子道:“何不约定杨先生,明日就买舟同去
?’说着,只见看门人拿着红帖,飞跑进来,说道:“新任街道厅魏老爷上门请二位老爷的
安,在京带有大老爷的家书,说要见二位老爷,有话面禀。”两公子向蘧公孙道:“贤侄陪
杨先生坐着,我们去会一会就来。”便进去换了衣服,走出厅上。那街道厅冠带着进来,行
过了礼,分宾主坐下。
    两公子问道:“老父台几时出京荣任?还不曾奉贺,倒劳先施。”魏厅官道:“不敢。
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领凭,当面叩见大老爷,带有府报在此,敬来请三老爷、四老爷台安
。”便将家书双手呈送过来。三公子接过来,拆开看了,将书递与四公子,向厅官道:“原
来是为丈量的事。老父台初到任就要办这丈量公事么?”厅官道:“正是。晚生今早接到上
宪谕票,催促星宿丈量。晚生所以今日先来面禀二位老爷,求将先大保大人墓道地基开示明
白,晚生不日到那里叩过了头,便要传齐地保细细查看。恐有无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践,晚
生还要出示晓谕。”四公子道:“父台就去的么。”厅官道:“晚生便在三四日内禀明上宪
,各处丈量。”三公子道:“既如此,明日屈老父台舍下一饭,丈量到荒山时,弟辈自然到
山中奉陪。”说着,换过三遍茶,那厅官打了躬又打躬,作别去了。
    两公子送了回来。脱去衣服,到书房里踌躇道:“偏有这许多不巧的事!我们正要去访
权先生,却遇着这厅官来讲丈量。明日要待他一饭,丈量到先太保墓道,愚弟兄却要自走一
遭,须有几时耽搁,不得到萧山去,为之奈何?”杨执中道:“二位先生可谓求贤若渴了。
若是急于要会权先生,或者也不必定须亲往,二位先生竟写一书,小弟也附一札,差一位盛
使到山中面致潜斋,邀他来府一晤,他自当忻然命驾。”四公子道:“惟恐权先生见怪弟等
傲慢。”杨执中道:“若不如此,府上公事是有的,过了此一事又有事来,何日才得分身?
岂不常悬此一段想思,终不能遂其愿?”蘧公孙道:“也罢,表叔要会权先生,得闲之日,
却未可必。如今写书差的当人去,况又有杨先生的手书,那权先生也未必见外,”当下商议
定了,备几色礼物,差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,收拾行李,带了书札、礼物往萧山。
    这宦成奉着主命,上了杭州的船。船家见他行李齐整,人物雅致,请在中舱里坐。中舱
先有两个戴方巾的坐着,他拱一拱手,同着坐下。当晚吃了饭,各铺行李睡下。次日,行船
无事,彼此闲谈。宦成听见那两个戴方巾的说的都是些萧山县的话。一下路船上不论甚么人
彼此都称为“客人”,因开口问道:“客人贵处是萧山?”那一个胡子客人道:“是萧山,
”宦成道:“萧山有位权老爷,客人可认得?”那一个少年客人道:“我那里不听见有个甚
么权老爷。”宦成道:“听见说号叫做潜斋的?”那少年道:“那个甚么潜斋?我们学里不
见这个人。”那胡子道:“是他么?可笑的紧!”向那少年道:“你不知道他的故事,我说
与你听。他在山里住,祖代都是务农的人,到他父亲手里,挣起几个钱来,把他送在村学里
读书。读到十七八岁,那乡里先生没良心。就作成他出来应考。落后他父亲死了,他是个不
中用的货,又不会种田,又不会作生意,坐吃山崩,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。足足考了三十多
年,一回县考的复试也不曾取。他从来肚里也莫有通过,借在个土地庙里训了几个蒙童。每
年应考,混着过也罢了,不想他又倒运,那年遇着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伙计,姓杨的杨
老头子来讨账,住在庙里,呆头呆脑,口里说甚么天文地理、经纶匡济的混话。他听见就象
神附着的发了疯,从此不应考了,要做个高人,自从高人一做,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,在家
穷的要不的,只在村坊上骗人过日子,口里动不动说:‘我和你至交相爱,分甚么彼此?你
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。’这几句话,便是他的歌诀。”那少年的道:“只管骗人,那
有这许多人骗?”那胡子道:“他那一件不是骗来的!同在乡里之间,我也不便细说。”因
向宦成道:“你这位客人却问这个人怎的?”宦成道:“不怎的,我问一声儿。”口里答应
,心里自忖说:“我家二位老爷也可笑,多少大官大府来拜往,还怕不够相与,没来由,老
远的路来寻这样混账人家去做甚么?”正思忖著,只见对面来了一只船,船上坐着两个姑娘
,好象鲁老爷家采苹姊妹两个,吓了一跳,连忙伸出头来看,原来不相干。那两人也就不同
他谈了。
    不多几日,换船来到萧山,招寻了半日,寻到一个山凹里,几间坏草屋,门上贴着白,
敲门进去。权勿用穿着一身白,头上戴着高白夏布孝帽,问了来意,留宦成在后面一间屋里
,开个稻草铺,晚间拿些牛肉、白酒与他吃了。次早写了一封回书,向宦成道:“多谢你家
老爷厚爱,但我热孝在身,不便出门。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爷和杨老爷,厚礼权且收
下,再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满过,我定到老爷们府上来会。管家,实是多慢了你,这
两分银子,权且为酒资,”将一个小纸包递与宦成,宦成接了道:“多谢权老爷。到那日,
权老爷是必到府里来,免得小的主人盼望。”权勿用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送了宦成出门。
    宦成依旧搭船,带了书子回湖州回复两公子。两公子不胜怅怅,因把书房后一个大轩敞
不过的亭子上换了一匾,匾上写作“潜亭”,以示等权潜斋来住的意思,就把杨执中留在亭
后一间房里住。杨执中老年痰火疾,夜里要人作伴,把第二个蠢儿子老六叫了来同住,每晚
一醉是不消说。
    将及一月,杨执中又写了一个字去催权勿用,权勿用见了这字,收拾搭船来湖川。在城
外上了岸,衣服也不换一件,左手掮着个被套,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,在街上脚高步
低的撞。撞过了城门外的吊桥,那路上却挤,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首,进城该走右首方不
碍路,他一味横着膀子乱摇,恰好有个乡里人在城里卖完了柴出来,肩头上横掮着一根尖扁
担,对面一头撞将去,将他的个高孝帽子横挑在扁担尖上。乡里人低着头走,也不知道,掮
着去了。他吃了一惊,摸摸头上,不见了孝帽子。望见在那人扁担上,他就把手乱招,口里
喊道:“那是我的帽子!”乡里人走的快,又听不见。他本来不会走城里的路,这时著了急
,七首八脚的乱跑,眼睛又不看着前面,跑了一箭多路,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,把那轿子里
的官几乎撞了跌下来。
    那官大怒,问是甚么人,叫前面两个夜役,一条链子锁起来。他又不服气,向着官指手
画脚的乱吵。那官落下轿子,要将他审问,夜役喝着叫他跪,他睁着眼不肯跪。这时街上围
了六七十人,齐铺铺的看。内中走出一个人来,头戴一顶武士巾,身穿一件青绢箭衣,几根
黄胡子,两只大眼睛,走近前向那官说道:“老爷且请息怒。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,虽
然冲撞了老爷,若是处了他,恐娄府知道不好看相。”那官便是街道厅老魏,听见这话,将
就盖个喧,抬起轿子去了。
    权勿用看那人时,便是他旧相识侠客张铁臂,张铁臂让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,叫他喘息
定了,吃过茶,向他说道:“我前日到你家作吊,你家人说道,已是娄府中请了去了。今日
为甚么独自一个在城门口闲撞?’权勿用道:“娄公子请我久了,我却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
,不想撞着这官,闹了一场,亏你解了这结。我今便同你一齐到娄府去。”
    当下两人一同来到娄府门上,看门的看见他穿着一身的白,头上又不戴帽子,后面领着
一个雄赳赳的人,口口声声要会三老爷、四老爷。门上人问他姓名,他死不肯说,只说:”
你家老爷已知道久了。”看门的不肯传,他就在门上大嚷大叫。闹了一会,说:“你把杨执
中老爹请出来罢!”看门的没奈何,请出杨执中来。杨执中看见他这模样,吓了一跳,愁着
眉道:“你怎的连帽子都弄不见了?”叫他权且坐在大门板凳上,慌忙走进去,取出一顶旧
方中来与他戴了,便问:“此位壮士是谁?”权勿用道:“他便是我时常和你说的有名的张
铁臂。”杨执中道:“久仰,久仰!”三个人一路进来,就告诉方才城门口这一番相闹的话
。杨执中摇手道:“少停见了公子,这话不必提起了。”这日两公子都不在家,两人跟着杨
执中竟到书房里,洗脸吃饭,自有家人管待。
    晚间,两公子赴宴回家,来书房相会,彼此恨相见之晚,指着潜亭与他看了,道出钦慕
之意。又见他带了一个侠客来,更觉举动不同于众,又重新摆出酒来:权勿用首席,杨执中
、张铁臂对席,两公子主位。席间问起这号“铁臂”的缘故,张铁臂道:“晚生小时有几斤
力气,那些朋友们和我赌赛,叫我睡在街心里,把膀子伸着,等那车来,有心不起来让他。
那牛车走行了,来的力猛,足有四五千斤,车毂恰好打从膀子上过,压着膀子了,那时晚生
把膀子一挣,吉丁的一声,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。看看膀子上,白迹也没有一个,所以众
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。”三公子鼓掌道:“听了这快事,足可消酒一斗,各位都斟上大杯
来!”权勿用辞说:“居丧不饮酒。”杨执中道:“古人云:了老不拘礼,病不拘礼。’我
方才看见肴馔也还用些,或者酒略饮两杯,不致沉醉,也还不妨。”权勿用道:“先生,你
这话又欠考核了。古人所谓五荤者,葱、韭、芫荽之类,怎么不戒?酒是断不可饮的。”四
公子道:“这自然不敢相强。”忙叫取茶来斟上。
    张铁臂道:“晚主的武艺尽多,马上十八,马下十八,鞭、铜、锤、刀、枪、剑、戟,
都还略有些讲究。只是一生性气不好,惯会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
;银钱到手,又最喜帮助穷人。所以落得四海无家,而今流落在贵地。”四公子道:“这才
是英雄本色。”权勿用道:“张兄方才所说武艺,他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,诸先生伺不当面
请教?”两公子大喜,即刻叫人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剑来,递与铁臂。铁臂灯下拔开,光芒
闪烁,即便脱了上盖的箭衣,束一束腰,手持宝剑,走出天井,众客都一拥出来。两公子叫
:“且住!快吩咐点起烛来。”一声说罢,十几个管家小厮,每人手里执着一个烛奴,明晃
晃点着蜡烛,摆列天井两边。张铁臂一上一下,一左一右,舞出许多身分来,舞到那酣畅的
时候,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,如万道银蛇乱掣,并不见个人在那里,但觉阴风袭人,令看者
毛发皆竖。权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个铜盘,叫管家满贮了水,用于蘸著洒,一点也不得入。
须臾,大叫一声,寒光陡散,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。看铁臂时,面上不红,心头不跳。众人
称赞一番,直饮到四更方散,都留在书房里歇。自此,权勿用、张铁臂,都是相府的上客。
    一日,三公子来向诸位道:“不日要设一个大会,遍请宾客游莺脰湖。”此时天气渐暖
,权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大厚,穿着热了,思量当几钱银子去买些蓝布,缝一件单
直裰,好穿了做游莺脰湖的上客。自心里算计已定,瞒着公子,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来
,放在床上枕头边。日间在潜亭上眺望,晚里归房宿歇,摸一摸,床头间五百文一个也不见
了。思量房里没有别人,只是杨执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,因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,见他正坐
在那里说呆话,便叫道:“老六,和你说话。”老六已是噇得烂醉了,问道:“老叔,叫我
做甚么?”权勿用道:“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可曾看见?”老六道:“看见的。”权勿用道
:“那里去了?”老六道:“是下午时候,我拿出去赌钱输了,还剩有十来个在钞袋里,留
着少刻买烧酒吃。”权勿用道:“老六,这也奇了,我的钱,你怎么拿去赌输了?”老六道
,“老叔,你我原是一个人,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,分甚么彼此?”说罢,把头一
掉,就几步跨出去了。把个权勿用气的眼睁睁,敢怒而不敢言,真是说不出来的苦。自此,
权勿用与杨执中彼此不合,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,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,三公子见
他没有衣服,却又取出一件浅蓝绸直裰送他。
    两公子请遍了各位宾客,叫下两只大船,厨役备办酒席,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个船上;
一班唱清曲打粗细十番的,又在一船。此时正值四月中旬,天气清和,各人都换了单夹衣服
,手执纨扇。这一次虽算不得大会,却也聚了许多人。在会的是:娄玉亭三公子、娄瑟亭四
公子、蘧公孙駪夫、牛高士布衣、杨司训执中、权高士潜斋、张侠客铁臂、陈山人和甫,鲁
编修请了不曾到。席间八位名士,带挈杨执中的蠢儿子杨老六也在船上,共合九人之数。当
下牛布衣吟诗,张铁臂击剑,陈和甫打哄说笑,伴着两公子的雍容尔雅,蘧公孙的俊俏风流
,杨执中古貌古心,权勿用怪模怪样:真乃一时胜会,两边船窗四启,小船上奏着细乐,慢
慢游到莺脰湖。酒席齐备,十几个阔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更番斟酒上菜,那食品之精洁,
茶酒之清香,不消细说,饮到月上时分,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,映着月色湖光,照
耀如同白日,一派乐声大作,在空阔处更觉得响亮,声闻十余里。两边岸上的人,望若神仙
,谁人不羡?游了一整夜。
    次早回来,蘧公孙去见鲁编修,编修公道:“令表叔在家只该闭户做些举业,以继家声
,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?如此招摇豪横,恐怕亦非所宜。”次日,蘧公孙向两表叔略述
一二。三公子大笑道:“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这个地位!”不曾说完,门上人进来禀说
:“鲁大老爷开坊升了侍读,朝命已下,京报适才到了,老爷们须要去道喜。”蘧公孙听了
这话,慌忙先去道喜。到了晚间,公孙打发家人飞跑来说:“不好了,鲁大老爷接着朝命,
正在合家欢喜,打点摆酒庆贺,不想痰病大发,登时中了脏,已不省人事了。快请二位老爷
过去!”两公子听了,轿也等不得,忙走去看。到了鲁宅,进门听得一片哭声,知是已不在
了。众亲戚已到,商量在本族亲房立了一个儿子过来,然后大殓治丧。蘧公孙哀毁骨立,极
尽半子之谊。
    又忙了几日,娄通政有家店到,两公子同在内书房商议写信到京。此乃二十四、五,月
色未上,两公子秉了一枝烛,对坐商议。到了二更半后,忽听房上瓦一片声的响,一个人从
屋檐上掉下来,满身血污,手里提了一个革囊,两公子烛下一看,便是张铁臂。两公子大惊
道:“张兄,你怎么半夜里走进我的内室,是何缘故?这革囊里是甚么物件?”张铁臂道:
“二位老爷请坐,容我细禀。我生平一个恩人,一个仇人。这仇人已衔恨十年,无从下手,
今日得便,已被我取了他首级在此,这革囊里面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。但我那恩人已在这十
里之外,须五百两银子去报了他的大恩。自今以后,我的心事已了,便可以舍身为知己者用
了。我想可以措办此事,只有二位老爷,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!所以冒昧黑夜来求,如不蒙
相救,即从此远遁,不能再相见矣。”遂提了革囊要走。两公子此时已吓得心胆皆碎,忙拦
住道:“张兄且休慌,五百金小事,何足介意!但此物作何处置?”张铁臂笑道:“这有何
难!我略施剑术,即灭其迹。但仓卒不能施行,候将五百金付去之后,我不过两个时而即便
回来,敢出囊中之物,加上我的药末,顷刻化为水,毛发不存矣。二位老爷可备了筵席,广
招宾客,看我施为此事。”两公子听罢,大是骇然。弟兄忙到内里取出五百两银子付与张铁
臂。铁臂将革囊放在阶下,银子拴束在身,叫一声多谢,腾身而起,上了房檐,行步如飞,
只听得一片瓦响,无影无踪去了。当夜万籁俱寂,月色初上,照着阶下革裹里血淋淋的人头
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豪华公子,闭门休问世请;名士文人,改行访求举业。不知这人头
毕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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