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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4

本主题由 碧海行云 于 2008-4-19 19:21 移动

儒林外史4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贤问业 马纯上仗义疏财

   话说娄府两公子将五百两银子送了侠客,与他报谢恩人,把革囊人头放在家里。两公子
虽系相府,不怕有意外之事,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,未免有些焦心。四公子向三
公子道:“张铁臂他做侠客的人,断不肯失信于我,我们却不可做俗人。我们竟办几席酒,
把几仁知己朋友都请到了,等他来时开了革囊,果然用药化为水,也是不容易看见之事。我
们就同诸友做一个‘人头会’,有何不可?”三公子听了,到天明,吩咐办下酒席,把牛布
衣、陈和甫、蘧公孙都请到,家里住的三个客是不消说。只说小饮,且不必言其所以然,直
待张铁臂来时,施行出来,好让众位都吃一惊。
    众客到齐,彼此说些闲话。等了三四个时辰,不见来,直等到日中,还不见来。三公子
悄悄向四公子道:“这事就有些古怪了。”四公子道:“想他在别处又有耽搁了。他革囊现
在我家,断无不来之理。”看看等到下晚,总不来了。厨下酒席已齐,只得请众客上坐。这
日天气甚暖,两公子心里焦躁,“此人若竟不来,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?”直到天晚,革囊
臭了出来,家里太太闻见,不放心,打发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,二位老爷没奈何,才硬着
胆开了革囊,一看,那里是甚么人头!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。两公子面面相觑,不则
一声,立刻叫把猪头拿到厨下赏与家人们去吃。
    两公子悄悄相商,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,仍旧出来陪客饮酒。心里正在纳闷,看门的人
进来禀道:“乌程县有个差人,持了县里老爷的帖,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叩见老爷,有话
面禀。”三公子道:“这又奇了,有甚么话说?”留四公子陪着客,自己走到厅上,传他们
进来。那差人进来磕了头,说道:“本官老爷请安。”随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天文。三公子
叫取烛来看,见那关文上写着:
    萧山县正堂吴。为地棍奸拐事:案据兰若庵僧慧远,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
拐霸占在家一案。查太犯未曾发觉之先,已自潜迹逃往贵治,为此移关,烦贵县查点来文事
理,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,擒获解还敝县,以便审理究治。望速!望速!
    看过,差人禀道:“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,这人在府内,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
,所以留他。而今求老爷把他交与小的,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,交与他带去,休使他知
觉逃走了,不好回文。”三公子道:“我知道了,你在外面候着。”差人应诺出去了,在门
房里坐着。
    三公子满心惭愧,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。二位一齐来到,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
票子,四公子也觉不好意思。杨执中道:“三先生、四先生,自古道:‘蜂虿人怀,解衣去
赶。’他既弄出这样事来,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。如今我去向他说,把他交与差人,等他自
己料理去。”两公子没奈何。杨执中走进书房,席上一五一十说了。权勿用红着脸道:“真
是真,假是假,我就同他去怕甚么!”两公子走进来,不肯改常,说了些不平的话,又奉了
两杯别酒,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程,两公子送出大门,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,打躬而别,那
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,两公子已经进府,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。
   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,觉得意兴稍减,吩咐看门的:“但有生人相访,且回他到京去了
。”自此闭门整理家务。不多几日,蘧公孙来辞,说蘧太守有病,要回嘉兴去侍疾。两公子
听见,便同公孙去侯姑丈,及到嘉兴,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一看来是个不起之病。公孙传着
太守之命,托两公子替他接了鲁小姐回家,两公子写信来家,打发婢子去说,鲁夫人不肯,
小姐明于大义,和母亲说了,要去侍疾。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,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
。叫两只大船,全副妆宦都搬在船上。来嘉兴,太守已去世了。公孙承重,鲁小姐上侍孀姑
,下理家政,井井有条,亲戚无不称羡。娄府两公子候治丧已过,也回湖州去了。
    公孙唇丧三载,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,落得一场扫兴,因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,
诗话也不刷印送人了。服阕之后,鲁小姐头胎生的个小儿子,已有四岁了。小姐每日拘着他
在房里讲《四书》,读文章。公孙也在傍指点。却也心里想在学校中相与几个考高等的朋友
谈谈举业,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做诗的名土,不来亲近他,公孙觉得没趣。
    那日打从街上走过,见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红纸的报帖,上写道:
    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。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,幸认嘉兴府大
街文海楼书坊不误。
    公孙心里想道:“这原来是个选家,何不来拜他一拜?”急到家换了衣服。写个“同学
教弟”的帖子,来到书坊,问道:“这里是马先生下处?”店里人道:“马先生在楼上。”
因喊一声道:“马二先生,有客来拜。”楼上应道:“来了。”于是走下楼来。
    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,身长八尺,形容甚伟,头戴方巾,身穿蓝直裰,脚下粉底皂靴,
面皮深黑,不多几根胡子。相见作揖让坐。马二先生看了帖子,说道:“尊名向在诗上见过
,久仰久仰!”公孙道:“先生来操选政,乃文章山斗,小弟仰慕,晋谒已迟。”店里捧出
茶来吃了,公孙又道:“先生便是处州学,想是高补过的。”马二先生道:“小弟补禀二十
四年,蒙历任宗师的青目,共考过六七个案首,只是科场不利,不胜惭愧!”公孙道:“遇
合有时,下科一定是抡元无疑的了。”说了一会,公孙告别。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,明日就
来回拜。公孙回家向鲁小姐说:“马二先生明日来拜,他是个举业当行,要备个饭留他。”
小姐欣然备下。
    次早,马二先生换了大衣服,写了回帖,来到蘧府。公孙迎接进来,说道:“我两人神
交已久,不比泛常,今蒙赐顾,宽坐一坐,小弟备个家常饭,休嫌轻慢。”马二先生听罢欣
然。公孙问道:“尊选程墨,是那一种文章为主?”马二先生道:“文章总以理法为主,任
他风气变,理法总是不变,所以本朝洪、永是一变,成、弘又是一变,细看来,理法总是一
般。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,尤不可带词赋气。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,带词赋气便
有碍于圣贤口气,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。”公孙道:“这是做文章了,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
道理?”马二先生道:“也是全不可带词赋气。小弟每常见前辈批语,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
,被那些后生们看见,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,便要坏了心术。古人说得好,‘作文
之心如人目’,凡人目中,尘土屑固不可有,即金玉屑又是着得的么?所以小弟批文章,总
是采取《语类》、《或间》上的精语。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,不肯苟且下笔,要那读文章
的读了这一篇,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,才为有益。将来拙选选成,送来细细请教。”说着
,里面捧出饭来,果是家常肴撰:一碗燉鸭,一碗煮鸡,一尾鱼,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。
马二先生食量颇高,举起箸来向公孙道:“你我知己相逢,不做客套,这鱼且不必动,倒是
肉好。”当下吃了四碗饭,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,里面听见,又添出一碗来,连汤都
吃完了。抬开桌子。啜茗清谈。
    马二先生问道:“先生名门,又这般大才,久已该高发了,因甚困守在此?”公孙道:
“小弟因先君见背的早,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,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。”马二先生道:”
你这就差了。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。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,那时用‘言扬行
举’做官,故孔子只讲得个‘言寡尤,行寡悔,禄在其中’,这便是孔子的举业。讲到战国
时,以游说做官,所以孟子历说齐梁,这便是孟子的举业。到汉朝用‘贤良方正’开科,所
以公孙弘、董仲舒举贤良方正,这便是汉人的举业。到唐朝用诗赋取士,他们若讲孔孟的话
,就没有官做了,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,这便是唐人的举业。到宋朝又好了,都用的是些
理学的人做官,所以程、朱就讲理学,这便是宋人的举业。到本朝用文章取上,这是极好的
法则,就是夫子在而今,也要念文章、做举业,断不讲那‘言寡尤,行寡悔’的话。何也?
就日日讲究‘言寡尤,行寡悔’,那个给你官做?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,”一席话说得蘧公
孙如梦方醒。又留他吃了晚饭,结为性命之交,相别而去。自此日日往来。
    那日在文海楼彼此会着,看见刻的墨卷上目录摆在桌上,上写着“历科墨卷持运”,下
面一行刻着“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”。蘧公孙笑着向他说道:“请教先生,不知尊选上面可
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,与先生同选,以附骥尾?”马二先生正色道:“这个是有个道理的。
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,就是小弟,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,有些虚名,所以他们来请。难道先
生这样大名还站不得封面?只是你我两个,只可独站,不可合站,其中有个缘故。”蘧公孙
道:“是何缘故?”马二先生道:“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。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,自认做
趋利。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,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,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?
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,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?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。先
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。”说着,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,一碗煽青菜,两个小菜碟。马二先生
道:“这没菜的饭,不好留先生用,奈何?”蘧公孙道:“这个何妨?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
是吃不惯素饭的,我这里带的有银子。”忙取出一块来,川店主人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
。两人同吃了,公孙别去。
    在家里,每晚同鲁小姐课子到三四更鼓,或一天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,小姐就要督责
他念到天亮,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。双红这小丫头在傍递茶递水,极其小心。他会念
诗,常拿些诗来求讲,公孙也略替他讲讲。因心里喜他殷勤,就把收的王观察的个旧枕箱把
与他盛花儿针线,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一件事向他说了。不想宦成这奴才小时同他有约
,竟大胆走到嘉兴,把这丫头拐了去。公孙知道大怒,报了秀水县,出批文拿了回来。两口
子看守在差人家,央人来求公孙,情愿出几十两银子与公孙做丫头的身价,求赏与他做老婆
。公孙断然不依。差人要带着宦成回官,少不得打一顿板子,把丫头断了回来,一回两回诈
他的银子。宦成的银子使完,衣服都当尽了。
    那晚在差人家乡两口子商议,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。双红是个丫
头家,不知人事,向宦成说道:“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,想是值的银子多,几十个
钱卖了岂不可惜?”宦成问:“是蘧老爷的?是鲁老爷的?”丫头道:“都不是。说这官比
蘧太爷的官大多着哩。我也是听见姑爷说,这是一位王太爷,就接蘧太爷南昌的任,后来这
位王太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,就和宁王相与,宁王日夜要想杀皇帝,皇帝先把宁王杀了,又
要杀这王太爷。王太爷走到浙江来,不知怎的,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,王大爷不敢带在身
边走,恐怕搜出来,就交与姑爷。姑爷放在家里闲着,惜与我盛些花,不晓的我带了出来。
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,不知是值多少钱!你不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在上?”宦成道
:“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,必有别的缘故。这箱子能值几文!”
    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,走进来骂道:“你这倒运鬼!放着这样大财不发,还在这里受瘟
罪!”宦成道:“老爹我有甚么财发?”差人道:“你这痴孩子!我要传授了,便宜你的狠
哩!老婆白白送你,还可以发得几百银子财,你须要大大的请我,将来银子同我平分,我才
和你说。”宦成道:“只要有银子,平分是罢了,请是请不起的,除非明日卖了枕箱子请老
爹。”差人道:“卖箱子,还了得!就没戏唱了!你没有钱我借钱与你。不但今日晚里的酒
钱,从明日起,要用同我商量。我替你设法了来,总要加倍还我。”又道:“我竟在里面扣
除,怕你拗到那里去?”差人即时拿出二百文,买酒买肉,同宦成两口子吃,算是借与宦成
的,记一笔账在那里。吃着,宦成问道:“老爹说我有甚么财发?”差人道:“今日且吃酒
,明日再说。”当夜猜三划五,吃了半夜,把二百文都吃完了。
    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,两口子睡到日中还不起来。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,寻了一个
老练的差人商议,告诉他如此这般:“事还是竟弄破了好,还是‘开弓不放箭,大家弄几个
钱有益?”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:“这个事都讲破!破了还有个大风?如今只是闷着同他讲
,不怕他不拿出钱来。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,利害也不晓得!遇着这样事还要讲破,
破你娘的头!”骂的这差人又羞又喜,慌跑回来,见宦成还不曾起来,说道:“好快活!这
一会象两个狗恋着。快起来和你说话!”宦成慌忙起来,出了房门。差人道:“和你到外边
去说话。”两人拉着手,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。差人道:“你这呆孩子,只晓得吃酒
吃饭,要同女人睡觉。放着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,岂不是‘如人宝山空手回’?”宦成道:
“老爹指教便是。”差人道:“我指点你,你却不要‘过了庙不下雨’。”
    说着,一个人在门首过,叫了差人一声“老爹”,走过去了。差人见那人出神,叫宦成
坐着,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。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:“白白给他打了一顿,却是没有伤,
喊不得冤,待要自己做出伤来,官府又会验的出。”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块砖头,凶神似的走
上去把头一打,打了一个大洞,那鲜血直流出来。那人吓了一跳,问差人道:“这是怎的?
”差人道:“你方才说没有伤,这不是伤么?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,不怕老爷会验,还不快
去喊冤哩!那人倒着实感激,谢了他,把那血用手一抹。涂成一个血脸,往县前喊冤去了。
    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,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。差人回来坐下,说道:“我昨晚听见
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大爷的。王大爷降了宁王,又逃走了,是个钦犯,这箱子便是个钦赃
。他家里交结钦犯,藏着钦赃,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,他还敢怎样你?”宦成听了
他这一席话,如梦方醒,说道:“老爹,我而今就写呈去首。”差人道:“呆兄弟,这又没
主意了。你首了,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,与你也无益,弄不着他一个钱;况你又同他无仇。
如今只消串出个人来吓他一吓,吓出几百两银子来,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,不要身价,这
事就罢了。”宦成道:“多谢老爹费心,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。”差人道:“你且莫慌。
”当下还了茶钱,同走出来。差人嘱咐道:“这话,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。”宦成
应诺了。从此,差人借了银子,宦成大酒大肉,且落得快活。
    蘧公孙催着回官,差人只腾挪着混他,今日就说明日,明日就说后日,后日又说再迟三
五日。公孙急了,要写呈子告差人。差人向宦成道:“这事却要动手了!”因问:“蘧小相
平日可有一个相厚的人?”宦成道:“这却不知道。”回去问丫头,丫头道:“他在湖州相
与的人多,这里却不曾见,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。”宦成将这话告诉差人
。差人道:“这就容易了。”便去寻代书,写下一张出首叛逆的皇子带在身边,到大街上一
路书店问去。问到文海楼,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。
    马二先生见是县里人,不知何事,只得邀他上楼坐下,差人道:“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
府的蘧家遭小相儿相与?”马二先生道:“这是我极好的弟兄。头翁,你问他怎的?”差人
两边一望道:“这里没有外人么?”马二先生道:“没有。”把座子移近跟前,拿出这张呈
子来与马二先生看,道:“他家竟有这件事。我们公门里好修行,所以通个信给他,早为料
理,怎肯坏这个良心?”马二先生看完,面如土色,又问了备细,向差人道:“这事断断破
不得。既承头翁好心,千万将呈子捺下。他却不在家,到坟上修理会了,等他来时商议。”
差人道:“他今日就要递。这是犯关节的事,谁人敢捺?”马二先生慌了道:“这个如何了
得?”差人道:“先生,你一个‘子曰行’的人,怎这样没主意?自古‘钱到公事办,火到
猪头烂’,只要破些银子,把这枕箱买了回来,这事便罢了。”马二先生拍子道:“好主意
!”当下锁了楼门,同差人到酒店里,马二先生做东,大盘大碗请差人吃着,商议此事。只
因这一番,有分教:通都大邑,来了几位选家;僻壤穷乡,出了一尊名士。毕竟差人要多少
银子赎这枕箱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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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十四回 蘧公孙书坊送良友 马秀才山洞遇神仙

   话说马二先生在酒店里,同差人商议要替蘧公孙赎枕箱。差人道:“这奴才手里拿着一
张首呈,就象拾到了有利的票子,银子少了他怎肯就把这钦赃放出来?极少也要三二百银子
。还要我去拿话吓他:‘这事弄破了,一来与你无益;二来钦案官司,过司由院,一路衙门
,你都要跟着走,你自己算计,可有这些闲钱陪着打这样的恶官司?’——是这样吓他,他
又见了几个冲心的钱,这事才得了。我是一片本心,特地来报信。我也只愿得无事,落得
‘河水不洗船’。但做事也要‘打蛇打七寸’才妙,你先生请上裁!”马二先生摇头道:”
二三百两是不能。不要说他现今不在家,是我替他设法,就是他在家里,虽然他家太爷做了
几任官,而今也家道中落,那里一时拿的许多银子出来?”差人道:“既然没有银子,他本
人又不见面多我们不要耽误他的事,把呈子丢还他,随他去闹罢了。马二先生道:“不是这
样说,你同他是个淡交,我同他是深交,眼睁睁看他有事,不能替他掩下来,这就不成个朋
友了。但是要做的来。”差人道:“可又来!你要做的来,我也要做的来!”马二先生道:
“头翁,我和你从长商议,实不相瞒,在此选书,东家包我几个月,有几两银子束修,我还
要留着些用;他这一件事,劳你去和宦成说,我这里将就垫二三十两银子把与他,他也只当
是拾到的,解了这个冤家罢。”差人恼了道:“这个正合着古语:‘瞒天讨价,就地还钱。
’我说二三百银子,你就说二三十两,‘戴着斗笠亲嘴,差着一帽子’!怪不得人说你们
‘诗云子曰’的人难讲话!这样看来,你好象‘老鼠尾巴上害疖子,出脓也不多’!倒是我
多事,不该来惹这婆子口舌!”说罢,站起身来谢了扰,辞别就往外走。
    马二先生拉住道:“请坐再说,急怎的?我方才这些话,你道我不出本心么?他其实不
在家,我又不是先知了风声,把他藏起,和你讲价钱。况且你,们一块土的人,彼此是知道
的,蘧公孙是甚么慷慨脚色,这宗银子知道他认不认,几时还我?只是由着他弄出事来,后
日懊悔退了。总之,这件事,我也是个傍人,你也是个傍人,我如今认些晦气,你也要极力
帮些,一个出力,一个出钱,也算积下一个莫大的阴功;若是我两人先参差着,就不是共事
的道理了。”差人道:“马老先生,而今这银子,我也不问是你出,是他出,你们原是‘毡
袜裹脚靴’,但须要我效劳的来。老实一句,‘打开板壁讲亮话’,这事,一些半些几十两
银子的话,横竖做不来,没有三百,也要二百两银子,才有商议。我又不要你十两五两,没
来由把难题目把你做怎的?”
    马二先生见他这话说顶了真,心里著急,道:“头翁,我的束修其实只得一百两银子,
这些时用掉了几两,还要留两把作盘费到杭州去。挤的干干净净,抖了包,只挤的出九十二
两银子来,一厘也不得多,你若不信,我同你到下处去拿与你看。此外行李箱子内,听凭你
搜,若搜出一钱银子来,你把我不当人。就是这个意思,你替我维持去,如断然不能,我也
就没法了,他也只好怨他的命。”差人道:“先生,象你这样血心为朋友,难道我们当差的
心不是肉做的?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,岂可人不留个相与?只是这行瘟的奴才头高,不知
可说的下去?”又想一想道:“我还有个主意,又合着古语说‘秀才人情纸半张’,现今丫
头已是他拐到手了,又有这些事,料想要不回来,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,上写收了他身价
银一百两,合着你这九十多,不将有二百之数?这分明是有名无实的,却塞得住这小厮的嘴
。这个计较何如?”马二先生道:“这也罢了,只要你做的来,这一张纸何难,我就可以做
主。”
    当下说定了,店里会了账,马二先生回到下处候着。差人假作去会宣成,去了半日,回
到文海楼。马二先生接到楼上。差人道:“为这件事,不知费了多少唇舌,那小奴才就象我
求他的,定要一千八百的乱说,说他家值多少就该给他多少,落后我急了,要带他回官,说
:‘先问了你这好拐的罪,回过老爷,把你纳在监里,看你到那里去出首!’他才慌了,依
着我说。我把他枕箱先赚了来,现放在楼下店里。先生快写起婚书来,把银子兑清,我再打
一个禀帖,销了案,打发这奴才走清秋大路,免得又生出枝叶来。”马二先生道:“你这赚
法甚好,婚书已经写下了。”随即同银子交与差人。
    差人打开看,足足九十二两,把箱子拿上楼来交与马二先生,拿着婚书、银子去了。回
到家中,把婚书藏起,另外开了一篇细账,借贷吃用,衙门使费,共开出七十多两,只剩了
十几两银子递与宦成。宦成赚少,被他一顿骂道:“你奸拐了人家使女,犯着官法,若不是
我替你遮盖,怕老爷不会打折你的狗腿!我倒替你白白的骗一个老婆,又骗了许多银子,不
讨你一声知感,反问我找银子!来!我如今带你去回老爷,先把你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,丫
头便传蘧家领去,叫你吃不了的苦,兜着走!”宦成被他骂得闭口无言,忙收了银子,千恩
万谢,领著双红,往他州外府寻生意去了。
   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,正要去问差人,催着回官,只见马二先生来候,请在书房坐下,问
了些坟上的事务,慢慢说到这件事上来。蘧公孙初时还含糊,马二先生道:“长兄,你这事
还要瞒我么?你的枕箱现在我下处楼上。”公孙听见枕箱,脸便飞红了,马二先生遂把差人
怎样来说,我怎样商议,后来怎样怎样,“我把选书的九十几两银子给了他,才买回这个东
西来,而今幸得平安无事。就是我这一项银子,也是为朋友上一时激于意气,难道就要你还
?但不得不告诉你一遍。明日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来,或是劈开了,或是竟烧化了,不可
再留着惹事!”公孙听罢大惊,忙取一把椅于,放在中间,把马二先生捺了坐下,倒身拜了
四拜。请他坐在书房里,自走进去,如此这般,把方才这些话说与乃眷鲁小姐,又道:“象
这样的才是斯文骨肉朋友,有意气!有肝胆!相与了这样正人君子,也不在了!象我娄家表
叔结交了多少人,一个个出乖露丑,若听见这样话,岂不羞死!”鲁小姐也着实感激,备饭
留马二先生吃过,叫人跟去将箱子取来毁了。
    次日,马二先生来辞别,要往杭州。公孙道:“长兄先生乡才得相聚,为甚么便要去?
”马二先生道:“我原在杭州选书,因这文海楼请我来选这一部书,今已选完,在此就没事
了。”公孙道:“选书已完,何不搬来我小斋住着,早晚请教。”马二先生道:“你此时还
不是养客的时候。况且杭州各书店里等着我选考卷,还有些未了的事,没奈何只得要去。倒
是先生得闲来西湖上走走,那西湖山光水色,颇可以添文思。”公孙不能相强,要留他办酒
席饯行。马二先生道:“还要到别的朋友家告别。”说罢去了,公孙送了出来。到次日,公
孙封了二两银子,备了些熏肉小莱,亲自到文海楼来送行,要了两部新选的墨卷回去。
    马二先生上船一直来到断河头,问文瀚楼的书坊,乃是文海楼一家,到那里去住。住了
几日,没有甚么文章选,腰里带了几个钱,要到西湖上走走。
    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个真山真水的景致。且不说那灵隐的幽深,天竺的清雅,只这出了
钱塘门,过圣因寺,上了苏堤,中间是金沙港,转过去就望见雷峰塔,到了净慈寺,有十多
里路,真乃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,一处是金粉楼台,一处是竹篱茅舍,一处是桃柳争妍,一
处是桑麻遍野。那些卖酒的青帘高扬,卖茶的红炭满炉,士女游人,络绎不绝,真不数“三
十六家花酒店,七十二座营弦楼”。
    马二先生独自一个,带了几个钱,步出钱塘门,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,到西湖沿上牌楼
跟前坐下。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,都梳着挑鬓头,也有穿蓝的,也有穿青绿衣裳
的,年纪小的都穿些红绸单裙子。也有模样生的好些的,都是一个大团白脸,两个大高颧骨
;也有许多疤、麻、疥、癞的。一顿饭时,就来了有五六船。那些女人后面都跟着自己的汉
子,掮着一把伞,手里拿着一个衣包,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。马二先生看了一遍,不在意
里,起来又走了里把多路。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,挂着透肥的羊肉,柜合上盘子里盛
着滚热的蹄子、海参、糟鸭、鲜鱼,锅里煮着馄饨,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。马二先生没有
钱买了吃,喉咙里咽唾沫,只得走进一个面店,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。肚里不饱,又走到间
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,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,倒觉得有些滋味。吃完了出来,看见西湖沿
上柳阴下系着两只船,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换衣裳,一个脱去元色外套,换了一件水田披风;
一个脱去天青外套,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;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缎衫,换了一件天青
缎二色金的绣衫。那些跟从的女客,十几个人也都换了衣裳。这三位女客,一位跟前一个丫
鬟,手持黑纱团香扇替他遮着日头,缓步上岸,那头上珍珠的白光,直射多远,裙上环佩丁
了当当的响。马二先生低着头走了过去,不曾仰视。
    往前走过了六桥,转个弯,便象些村乡地方,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,中间走了一二里多
路,走也走不清,甚是可厌。马二先生欲待回家,遇着一走路的,问道:“前面可还有好顽
的所在?”那人道:“转过去便是净慈、雷峰,怎么不好顽?”马二先生又往前走。走到半
里路,见一座楼台盖在水中间,隔着一道板桥,马二先生从桥上走过去,门口也是个茶室,
吃了一碗茶。里面的门锁着,马二先生要进去看,管门的问他要了一个钱,开了门放进去。
里面是三间大楼,楼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书,马二先生吓了一跳,慌忙整一整头巾,理一
理宝蓝直裰,在靴桶内拿出一把扇子来当了药板,恭恭敬敬朝着楼上,扬尘舞蹈,拜了五拜
。拜毕起来,定一定神,照旧在茶桌子上坐下。傍边有个花园,卖茶的人说是布政司房里的
人在此请客,不好进去。那厨旁却在外面,那热汤汤时燕窝、海参,一碗碗在跟前捧过去,
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。
    出来过了雷峰,远远望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,盖着琉璃瓦,曲曲折折无数的朱红栏杆。
马二先生走到跟前,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,一个直匾,金字,上写着“敕赐净慈禅寺”。山
门傍边一个小门,马二先生走了进去,一个大宽展的院落,地下都是水磨的砖,才进二道山
门,两边廊上都是几十层极高的阶级。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,成群逐队,里里外外,来往不
绝,都穿的是锦绣衣服,风吹起来,身上的香一阵阵的扑人鼻子。马二先生身子又长,戴一
顶高方中,一幅乌黑的脸,捵着个肚子,穿着一双厚底破靴,横着身子乱跑,只管在人窝子
里撞。女人也不看他,他也不看女人。前前后后跑了一交,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”——上面
一个横匾,金书“南屏”两字,——吃了一碗茶。柜上摆着许多碟子,橘饼、芝麻糖、粽子
、烧饼、处片、黑枣、煮栗子。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的,不论好歹,吃了一饱。马二先
生也倦了,直着脚跑进清波门,到了下处关门睡了。因为走多了路,在下处睡了一天。
    第三日起来,要到城隍山走走。城隍山就是吴山,就在城中,马二先生走不多远,已到
了山脚下。望着几十层阶级,走了上去,横过来又是几十层阶级,马二先生一气走上,不觉
气喘。看见一个大庙门前卖茶,吃了一碗。进去见是吴相国伍公之庙,马二先生作了个揖,
逐细的把匾联看了一遍,又走上去,就象没有路的一般,左边一个门,门上钉着一个匾,匾
上“片石居”三个字,里面也象是个花园,有些楼阁。马二先生步了进去,看见窗櫺关着,
马二先生在门外望里张了一张,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,摆着一座香炉,众人围着,象是请
仙的意思。马二先生想道:“这是他们请仙判断功名大事,我也进去问一问。”站了一会,
望见那人磕头起来,傍边人道:“请了一个才女来了。”马二先生听了暗笑。又一会,一个
问道:“可是李清照?”又一个问道:“可是苏若兰?”又一个拍手道:“原来是朱淑贞!
”马二先生道:“这些甚么人?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,我不如去罢。”
    又转过两个弯,上了几层阶级,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,左边靠着山,一路有几个庙宇;
右边一路,一间一间的房子,都有两进。屋后一进窗子大开着,空空阔阔,一眼隐隐望得见
钱塘江,那房子也有卖酒的,也有卖耍货的,也有卖饺儿的,也有卖面的,也有卖茶的,也
有测字算命的。庙门口都摆的是茶桌子,这一条街,单是卖茶就有三十多处,十分热闹。
    马二先生庄走着,见茶铺子里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吃茶,马二先生别转头来就走
,到间壁一个茶室泡了一碗茶,看见有卖的蓑衣饼,叫打了十二个钱的饼吃了,略觉有些意
思。走上去,一个大庙,甚是巍峨,便是城隍庙。他便一直走进去,瞻仰了一番。过了城隍
庙,又是一个弯,又是一条小街,街上酒楼、面店都有,还有几个簇新的书店。店里帖着报
单,上写:“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《三科程墨持运》于此发卖。”马二先生见了欢喜,走进
书店坐坐,取过一本来看,问个价钱,又问:“这书可还行?”书店人道:“墨卷只行得一
时,那里比得古书。”
    马二先生起身出来,因略歇了一歇脚,就又往上走。过这一条街,上面无房子了,是极
高的个山冈,一步步上去走到山冈上,左边望着钱塘江,明明白白。那日江上无风,水平如
镜,过江的船,船上有轿子,都看得明白。再走上些,右边又看得见西湖,雷峰一带、湖心
亭都望见,那西湖里打鱼船,一个一个如小鸭子浮在水面。马二先生心旷神怡,只管走了上
去,又看见一个大庙门前摆着茶桌子卖茶,马二先生两脚酸了,且坐吃茶。吃着,两边一望
,一边是江,一边是湖,又有那山色一转围着,又遥见隔江的山,高高低低,忽隐忽现。马
二先生叹道:“真乃‘载华岳而下重,振河海而不泄,万物载焉’!”吃了两碗茶。肚里正
饿,思量要回去路上吃饭,恰好一个乡里人捧着许多烫面薄饼来卖,又有一篮子煮熟的牛肉
,马二先生大喜,买了几十文饼和牛肉,就在茶桌子上尽兴一吃。吃得饱了,自思趁着饱再
上去。
    走上一箭多路,只见左边一条小径,莽棒蔓草,两边拥塞。马二先生照着这条路走去,
见那玲珑怪石,千奇万伏。钻进一个石隙,见石壁上多少名人题咏,马二先生也不看他。过
了一个小石桥,照着那极窄的石磴走上去,又是一座大庙,又有一座石桥,甚不好走,马二
先生攀藤附葛,走过桥去。见是个小小的祠字,上有匾额,写着“丁仙之祠”。马二先生走
进去,见中间塑一个仙人,左边一个仙鹤,右边竖着一座二十个字的碑。马二先生见有签筒
,思量:“我困在此处,何不求个签,问问吉凶?”正要上前展拜,只听得背后一人道:”
若要发财,何不问我?”马二先生回头一看,见祠门口立着一个人,身长八尺,头戴方中,
身穿茧绸直裰,左手自理着腰里丝绦,右手拄着龙头拐杖,一部大白须直垂过脐,飘飘育神
仙之表。只因遇着这个人,有分教:慷慨仗义,银钱去而复来;广结交游,人物久而愈盛。
毕竟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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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4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十五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

    话说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签,后面一人叫一声,马二先生,马二先生回头一看
,那人象个神仙,慌忙上前施礼道:“学生不知先生到此,有失迎接。但与先生素昧平生,
何以便知学生姓马?”那人道:“‘天下何人不识君,?先生既遇着老夫,不必求签了,且
同到敝寓谈谈。”马二先生道:“尊寓在那里?”那人指道:“就在此处不远。”当下携了
马二先生的手,走出丁仙祠,却是一条平坦大路,一块石头也没有,未及一刻功夫,已到了
伍相国庙门口。马二先生心里疑惑:“原来有这近路!我方寸走错了。”又疑惑:“恐是神
仙缩地腾云之法也不可知。”来到庙门口,那人道:“这便是敝寓,请进去坐。”
    那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,又有花园,园里有五间大楼,四面窗子望江望湖。那
人就住在这楼上,邀马二先生上楼,施礼坐下。那人四个长随,齐齐整整,都穿着绸缎衣服
,每人脚下一双新靴,上来小心献茶。那人吩咐备饭,一齐应诺下去了。马二先生举眼一看
,楼中间接着一张匹纸,上写冰盘大的二十八个大字一首绝句诗道:
    南渡年来此地游,而今不比旧风流。
    湖光山色浑无赖,挥手清吟过十洲。
    后面一行写“天台洪憨仙题”。马二先生看过《纲鉴》,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,屈诣
一算,已是三百多年,而今还在,一定是个神仙无疑。因问道:“这佳作是老先生的?”那
仙人道:“憨仙便是贱号。偶尔遣兴之作,颇不足观。先生若爱看待句,前时在此,有同抚
台、藩台及诸位当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取来请教。”便拿出一个手卷来。马二先生放开一
看,都是各当事的亲笔,一递一首,都是七言律诗,咏的西湖上的景,图书新鲜,着实赞了
一回,收递过去。捧上饭来,一大盘稀烂的羊肉,一盘糟鸭,一大碗火腿虾圆杂脍,又是一
碗清汤,虽是便饭,却也这般热闹。马二先生腹中尚饱,因不好辜负了仙人的意思,又尽力
的吃了一餐,撤下家伙去。
    洪憨仙道:“先生久享大名,书坊敦请不歇,今日日甚闲暇到这祠里来求签,”马二先
生道,“不瞒老先生说,晚学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,送了几十金,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
用去了。如今来到此处,虽住在书坊里,却没有甚么文章选。寓处盘费已尽,心里纳闷,出
来闲走走,要在这仙祠里求个签,问问可有发财机会。谁想遇着老先生,已经说破晚生心事
,这签也不必求了。”洪憨仙道:“发财也不难,但大财须缓一步,目令权且发个小财,好
么?”马二先生道:“只要发财,那论大小!只不知老先生是甚么道理?”洪憨仙沉吟了一
会,说道:“也罢,我如今将些须物件送与先生,你拿到下处去试一试。如果有效验,再来
问我取讨;如不相干,别作商议。”因走进房内,床头边摸出一个包子来打开,里面有几块
黑煤,递与马二先生道:“你将这东西拿到下处,烧起一炉火来,取个罐子把他顿在上面,
看成些甚么东西,再来和我说。”
    马二先生接着,别了憨仙,回到下处。晚间果然烧起一炉火来,把罐子顿上,那火支支
的响了一阵,取罐倾了出来,竟是一锭细丝纹银。马二先生喜出望外,一连倾了六七罐,倒
出六七锭大纹银。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,当夜睡了。次日清早,上街到钱店里去看,钱
店都说是十足纹银,随即换了几千钱,拿回下处来,马二先生把钱收了,赶到洪憨仙下处来
谢。憨仙已迎出门来道:“昨晚之事如何?”马二先生道:“果是仙家妙用!”如此这般,
告诉憨仙倾出多少纹银,憨仙道:“早哩!我这里还有些,先生再拿去试试。”又取出一个
包子来,比前有三四倍,送与马二先生。又留着吃过饭,别了回来。马二先生一连在下处住
了六七日,每日烧炉倾银子,把那些黑煤都倾完了,上戥子一秤,足有八九十两重。马二先
生欢喜无限,一包一包收在那里。
    一日,憨仙来请说话。马二先生走来。憨仙道:“先生,你是处州,我是台州,相近,
原要算桑里。今日有个客来拜我,我和你要认作中表弟兄,将来自有一番交际,断不可误。
”马二先生道:“请问这位尊客是谁?”憨仙道:“便是这城里胡尚书家三公子,名缜,字
密之。尚书公遗下宦囊不少,这位公子却有钱癣,思量多多益善,要学我这‘烧银’之法;
眼下可以拿出万金来,以为炉火药物之费。但此事须一居间之人,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,况
在书坊操选,是有踪迹可寻的人,他更可以放心。如今相会过,订了此事,到七七四十九日
之后,成了‘银母’,凡一切铜锡之物,点着即成黄金,岂止数十百万。我是用他不着,那
时告别还山,先生得这‘银母’,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,”马二先生见他这般神术,有甚么
不信,坐在下处,等了胡三公子来。三公子同憨仙旅礼,便请问马二先生:“贵乡贵姓?”
憨仙道:“这是舍弟,各书坊所贴处州马纯上先生选《三科墨程》的便是。”胡三公子改容
相接,施礼坐下。三公子举眼一看,见憨仙人物轩昂,行李华丽,四个长随轮流献茶,又有
选家马先生是至戚,欢喜放心之极。坐了一会,去了。
    次日,憨仙同马二先生坐轿子回拜胡府,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选的墨卷,三公子留着
谈了半日,回到下处。顷刻,胡家管家来下请帖,两副:一副写洪大爷,一副写马老爷。帖
子上是,“明日湖亭一危小集,候教!胡缜拜订。”持帖人说道:“家老爷拜上太爷,席设
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园子里,请太爷和马老爷明日早些。”憨仙收下帖子。次日。两人坐轿
来到花港,园门大开,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。两席酒,一本戏,吃了一日,马二先生坐在
席上,想赵前日独自一个看着别人吃酒席,今日恰好人情我也在这里。当下极丰盛的酒撰点
心,马二先生用了一饱,胡三公子约定三五日再请到家写立合同,央马二先生居间,然后打
扫家里花园,以为丹室。先兑出一万银子,托憨仙修制药物,请到丹室内住下。三人说定,
到晚席散,马二先生坐轿竟回文瀚楼。
    一连四天,不见憨仙有人来请,便走去看他。一进了门,见那几个长随不胜慌张,问其
所以,憨仙病倒了,症候甚重,医生说脉息不好,已是不肯下药。马二先生大惊,急上楼进
房内去看。已是奄奄一息,头也抬不起来。马二先生心好,就在这里相伴,晚间也不回去,
挨过两日多,那憨仙寿数已尽,断气身亡。那四个人慌了手脚,寓处掳一掳,只得四五件绸
缎衣服还当得几两银子,其余一无所有,几个箱子都是空的。这几个人也并非长随,是一个
儿子,两个侄儿,一个女婿,这时都说出来,马二先生听在肚里,替他着急。此时棺材也不
够买。马二先生有良心,赶着下处去取了十两银子来,与他们料理,儿子守着哭泣,侄子上
街买棺村,女婿无事,同马二先生到间壁茶馆里谈谈。
    马二先生道:“你令岳是个后神仙,今年后了三百多岁,怎么忽然又死起来?”女婿道
,“笑话!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岁,那里有甚么三百岁!想着他老人家,也就是个不守
本分,惯弄玄虚,寻了钱又混用掉了,而今落得这一个收场。不瞒者先生说,我们都是买卖
人,丢着生意同他做这虚头事,他而今直脚去了,累我们讨饭回乡,那里说起!”马二先生
道:“他老人家床头间有那一包一包的‘黑煤’,烧起炉来,一倾就是纹银,”女婿道:”
那里是甚么‘黑煤’!那就是银子,用煤煤黑了的!一下了炉,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。那原
是个做出来哄人的,用完了那些,就没的用了。”马二先生道:“还有一说:他若不是神仙
,怎的在丁仙祠初见我的时候,并不曾认得我,就知我姓马?”女婿道:“你又差了,他那
日在片石居扶乩出来,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,书店问你尊姓,你说我就是书面上马甚么,他
听了知道的。世间那里来的神仙!”马二先生恍然大悟:“他原来结交我是要借我骗胡三公
子,幸得胡家时运高,不得上算。”又想道:“他亏负了我甚么?我到底该感激他。”当下
回来,候着他装殓,算还庙里房钱,叫脚子抬到清波门外厝着。马二先生备个牲醴纸钱,送
到厝所,看着用砖砌好了。剩的银子,那四个人做盘程,谢别去了。
    马二先生送殡回来,依旧到城隍山吃茶。忽见茶拿傍边添了一张小桌子,一个少年坐著
拆字。那少年虽则瘦小,却还有些精神;却又古怪,面前摆着字盘笔砚,手里却拿着一本书
看。马二先生心里诧异,假作要拆字,走近前一看,原来就是他新选的《三科程墨持运》。
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,那少年丢下文章,问道:“是要拆字的?”马二先生道:
“我走倒了,借此坐坐。”那少年道:“请坐,我去取茶来。”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,送
在马二先生跟前,陪着坐下。马二先生见他乖觉,问道:“长兄,你贵姓?可就是这本城人
?”那少年又看见他戴着方巾,知道是学里朋友,便道:“晚生姓匡,不是本城人。晚生在
温州府乐清县住。”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,身穿一件单布衣服,甚是褴褛,因说道:“长
兄,你离家数百里,来省做这件道路,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,连糊口也不足。你今年多少
尊庚?家下可有父母妻子?我看你这般勤学,想也是个读书人。”那少年道:“晚生今年二
十二岁,还不曾娶过妻子,家里父母俱存。自小也上过几年学,因是家寒无力,读不成了。
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,在柴行里记账,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钱,不得回家,我就流
落在此。前日一个家乡人来,说我父亲在家有病,于今不知个存亡,是这般苦楚。”说着,
那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。
    马二先生着实恻然,说道:“你且不要伤心。你尊讳尊字是甚么?”那少年收泪道:”
晚生叫匡迥,号超人。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。”马二先生道:“这不必问,你方才看的
文章,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。”匡超人听了这话,慌忙作揖,磕下头去,说道:“晚生真
乃‘有眼不识泰山’!”马二先生忙还了礼,说道:“快不要如此,我和你萍水相逢,斯文
骨肉。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,长兄何不收了,同我到下处谈谈?”匡超人道:“这个最好。
先生请坐,等我把东西收了。”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,做一包背着,同桌凳寄在对门庙里,
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。
    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。马二先生问道:“长兄,你此时心里可还想着读书上
进?还想着家去看看尊公么?”匡超人见问这话,又落下泪来,道:“先生,我现今衣食缺
少,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?这是不能的了。只是父亲在家患病,我为人子的,不能回去
奉侍,禽兽也不如,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,不如早寻一个死处!”马二先生劝道:“决不要
如此。只你一点孝思,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动了。你且坐下,我收拾饭与你吃。”当下留他吃
了晚饭,又问道:“比如长兄你如今要回家去,须得多少盘程?”匡超人道:“先生,我那
里还讲多少?只这几天水路搭船,到了旱路上,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?背了行李走,就是
饭食少两餐也罢,我只要到父亲跟前,死也瞑目!”马二先生道:“这也使得。你今晚且在
我这里住一夜,慢慢商量。”
    到晚,马二先生又问道:“你当时读过几年书?文章可曾成过篇?”匡超人道:“成过
篇的。”马二先生笑着向他说:“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,你做一篇,我看看你笔下可望得进
学。这个使得么?”匡超人道:“正要请教先生,只是不通,先生休笑。”马二先生道:”
说那里话,我出一题,你明日做。”说罢,出了题,送他在那边睡。次日,马二先生才起来
,他文章已是停停当当,送了过来。马二先生喜道:“又勤学,又敏捷,可敬可敬!”把那
文章看了一遍,道:“文章才气是有,只是理法欠些,”将文章按在桌上,拿笔点着,从头
至尾,讲了许多虚实反正、吞吐含蓄之法与他。他作捐谢了要去。马二先生道:“休慌。你
在此终不是个长策,我送你盘费回去。”匡超人道:“若蒙资助,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。
”马二先生道:“不然,你这一到家,也要些须有个本钱奉养父母,才得有功夫读书。我这
里竟拿十两银子与你,你回去做些生意,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,”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
银子,又寻了一件旧棉袄、一双鞋,都递与他,道:“这银子你拿家去,这鞋和衣服,恐怕
路上冷,早晚穿穿。”匡超人接了衣裳、银子,两泪交流道:“蒙先生这般相爱,我匡迥何
以为报!意欲拜为盟兄,将来请事还要照顾。只是大胆,不知长兄可肯容纳?”
    马二先生大喜,当下受了他两拜,又同他拜了两拜,结为兄弟。留他在楼上,收拾菜蔬
,替他饯行。吃着,向他说道:“贤弟,你听我说。你如今回去,奉事父母,总以文章举业
为主。人生世上,除了这事,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。不要说算命、拆字是下等,就是教馆
、作幕,都不是个了局。只是有本事进了学,中了举人、进士,即刻就荣宗耀祖。这就是
《孝经》上所说的‘显亲扬名’,才是大孝,自身也不得受苦。古语道得好:‘书中自有黄
金屋,书中自有千钟粟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’而今甚么是书?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。贤弟
,你回去奉养父母,总以做举业为主。就是生意不好,奉养不周,也不必介意,总以做文章
为主。那害病的父亲,睡在床上,没有东西吃,果然听见你念文章的声气,他心花开了,分
明难过也好过,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。这便是曾子的‘养志’。假如时运不好,终身不得中
举,一个禀生是铮的来的,到后来,做任教官,也替父母请一道封诰,我是百无一能,年纪
又大了,贤弟你少年英敏,可细听愚兄之言,图个日后宦途相见。”
    说罢,又到自己书架上,细细检了几部文章,塞在他棉袄里卷着,说道:“这都是好的
,你拿去读下。”匡超人依依不舍,又急于要家去看父亲,只得洒泪告辞,马二先生携着手
,同他到城隍山旧下处取了铺盖,又送他出清波门,一直送到江船上,看着上了船,马二先
生辞别进城去了。
   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,要搭温州的船。看见一只船正走着,他就问:“可带人?”船家道
:“我们是抚院大人差上郑老爹的船,不带人的。”匡超人背着行李正待走,船窗里一个白
须老者道:“驾长,单身客人带着也罢了,添着你买酒吃。”船家道:“既然老爹吩咐,客
人你上来罢。”把船撑到岸边,让他下了船。匡超人放下行李,向老爹作了揖,看见舱里三
个人:中间郑老爹坐着,他儿子坐在旁边,这边坐着一外府的客人。郑老爹还了礼,叫他坐
下。匡超人为人乖巧,在船上不拿强拿,不动强动,一口一声只叫“老爹”。那郑老爹甚是
欢喜,有饭叫他同吃。
    饭后行船无事,郑老爹说起:“而今人情浇薄,读书的人都不孝父母。这温州姓张的,
弟兄三个都是秀才,两个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儿子,在家打吵,吵的父亲急了,出首到官
。他两弟兄在府、县都用了钱,倒替他父亲做了假哀怜的呈子,把这事销了案。亏得学里一
位老师爷持正不依,详了我们大人衙门,大人准了,差了我到温州提这一干人犯去。”那客
人道:“这一提了来审实,府、县的老爷不都有碍?”郑老爹道:“审出真情,一总都是要
参的!”匡超人听见这话,自心里叹息:“有钱的不孝父母,象我这穷人,要孝父母又不能
,真乃不平之事!”过了两日,上岸起旱,谢了郑老爹。郑老爹饭钱一个也不问他要,他又
谢了。一路晓行夜宿,来到自己村庄,望见家门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敦伦修行,终受当
事之知,实至名归;反作终身之玷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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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4

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十六回 大柳庄孝子事亲 乐清县贤宰爱士

  话说匡超人望见自己家门.心里欢喜,两步做一步,急急走来敲门。母亲听见是他的声
音,开门迎了出来,看见道:“小二!你回来了!”匡超人道:“娘!我回来了!”放下行
李,整一整衣服,替娘作揖磕头。他娘捏一捏他身上,见他穿着极厚的棉袄,方才放下心。
向他说道:“自从你跟了客人去后,这一年多,我的肉身时刻不安!一夜梦见你掉在水里,
我哭醒来。一夜又梦见你把腿跌折了。一夜又梦见你脸上生了一个大疙瘩,指与我看,我替
你拿手拈,总拈不掉。一夜又梦见你来家望着我哭,把我也哭醒了。一夜又梦见你头戴纱帽
,说做了宫。我笑着说:‘我一个庄农人家,那有官做?’傍一个人道:‘这官不是你儿子
,你儿子却也做了官,却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来了。’我又哭起来说:‘若做了官就不得
见面,这官就不做他也罢!’就把这句话哭着,吆喝醒了。把你爹也吓醒了。你爹问我,我
一五一十把这梦告诉你爹,你爹说我心想痴了。不想就在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,半边身子动
不得,而今睡在房里。”
    外边说着话,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已听见儿子回来了,登时那病就轻松些,觉得有些精
神。匡超人走到跟前,叫一声:“爹!儿子回来了!”上前磕了头。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,
细细告诉他这得病的缘故,说道:“自你去后,你三房里叔子就想着我这个屋。我心里算计
,也要卖给他,除另寻屋,再剩几两房价,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。傍人向我说:‘你这屋
是他屋边屋,他谋买你的,须要他多出几两银子。’那知他有钱的人只想便宜,岂但不肯多
出钱,照时值估价还要少几两,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锅,要杀我的巧。我赌气不卖给他,他就
下一个毒,串出上手业主拿原价来赎我的。业主你晓得的,还是我的叔辈,他倚恃尊长,开
口就说:‘本家的产业是卖不断的。’我说:‘就是卖不断,这数年的修理也是要认我的,
’他一个钱不认,只要原价回赎,那日在祠堂里彼此争论,他竟把我打起来。族间这些有钱
的,受了三房里嘱托,都偏为着他,倒说我不看祖宗面上,你哥又没中用,说了几句‘道三
不着两’的话。我着了这口气,回来就病倒了。自从我病倒,日用益发艰难。你哥听着人说
,受了原价,写过吐退与他,那银子零星收来,都花费了。你哥看见不是事,同你嫂子商量
,而今和我分了另吃。我想又没有家私给他,自挣自吃,也只得由他,他而今每早挑着担子
在各处赶集,寻的钱两口子还养不来。我又睡在这里,终日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,间壁
又要房子翻盖,不顾死活,三五天一回人来催,口里不知多少闲话。你又去得不知下落。你
娘想着,一场两场的哭!”匡超人道:“爹,这些事都不要焦心,且静静的养好了病。我在
杭州,亏遇着一个先生,他送了我十两银子,我明日做起个小生意,寻些柴米过日子。三房
里来催,怕怎的!等我回他。”
    母亲走进来叫他吃饭,他跟了走进厨房,替嫂子作揖。嫂子倒茶与他吃。吃罢,又吃了
饭,忙走到集上,把剩的盘程钱买了一只猪蹄来家煨着,晚上与太公吃。买了回来,恰好他
哥子挑着担子进门,他向哥作揖下跪,哥扶住了他,同坐在堂屋,告诉了些家里的苦楚。他
哥子愁着眉道:“老爹而今有些害发了,说的话‘道三不着两’的。现今人家催房子,挨着
总不肯出,带累我受气。他疼的是你,你来家早晚说着他些。”说罢,把担子挑到房里去。
    匡超人等菜烂了,和饭拿到父亲面前。扶起来坐着。太公因儿子回家,心里欢喜,又有
些荤菜,当晚那菜和饭也吃了许多。剩下的,请了母亲同哥进来,在太公面前,放桌子吃了
晚饭。太公看着欢喜,直坐到更把天气,才扶了睡下。匡超人将被单拿来,在太公脚跟头睡。
    次日清早起来,拿银子到集上买了几口猪,养在圈里,又买了斗把豆子。先把猪肩出一
个来杀了,烫洗干净,分肌劈理的卖了一早晨。又把豆子磨了一厢豆腐,也都卖了钱,拿来
放在太公床底下。就在太公跟前坐着,见太公烦闷,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,以及卖的各样的
吃食东西,又听得各处的笑话,曲曲折折,细说与太公听。太公听了也笑。太公过了二会,
向他道:“我要出恭,快喊你娘进来。”母亲忙走进来,正要替太公垫布,匡超人道:“爹
要出恭。不要这样出了。象这布垫在被窝里,出的也不自在,况每日要洗这布,娘也怕熏的
慌,不要熏伤了胃气。”太公道:“我站的起来出恭倒好了,这也是没奈何!”匡超人道:
“不妥站起来,我有道理,”连忙走到厨下端了一个瓦盆,盛上一瓦盆的灰,拿进去放在床
面前,就端了一条板凳,放在瓦盆外边,自己扒上床,把太公扶了横过来,两只脚放在板凳
上,屁股紧对着瓦盆的灰。他自己钻在中间,双膝跪下,把太公两条腿捧着肩上,让太公睡
的安安稳稳,自在出过恭;把太公两腿扶上床,仍旧直过来。又出的畅快,被窝里又没有臭
气。他把板凳端开,瓦盆拿出去倒了,依旧进来坐着。
    到晚,又扶太公坐起来吃了晚饭。坐一会,伏侍太公睡下,盖好了被。他便把省里带来
的一个大铁灯盏装满了油,坐在太公傍边,拿出文章来念。太公睡不着,夜里要吐痰、吃茶
,一直到四更鼓,他就读到四更鼓。太公叫一声,就在跟前。太公夜里要出恭,从前没人服
侍,就要忍到天亮,今番有儿子在傍伺侯,夜里要出就出,晚饭也放心多吃几口。匡超人每
夜四鼓才睡,只睡一个更头乡便要起来杀猪,磨豆腐。
    过了四五日,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,集上带了一个小鸡子在嫂子房里煮着,又买了一壶
酒,要替兄弟接风,说道:“这事不必告诉老爹罢。”匡超人不肯,把鸡先盛了一碗送与父
母,剩下的,兄弟两人在堂里吃着。恰好三房的阿叔过来催房子,匡超人丢下酒多向阿叔作
揖下跪。阿叔道:“好呀!老二回来了,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袄!又在外边学得恁知礼,会
打躬作揖。”匡超人道:“我到家几日,事忙,还不曾来看得阿叔,就请坐下吃杯便酒罢。
”阿叔坐下吃了几杯酒,便提到出房子的话,匡超人道:“阿叔莫要性急,放着弟兄两人在
此,怎敢白赖阿叔的房子住?就是没钱典房子,租也租两间,出去住了,把房子让阿叔,只
是而今我父亲病着,人家说,病人移了床,不得就好。如今我弟兄着急请先生替父亲医,若
是父亲好了,作速的让房子与阿叔。就算父亲是长病不得就好,我们也说不得,料理寻房子
搬去;只管占着阿叔的,不但阿叔要催,就是我父母两个老人家住的也不安。”阿叔见他这
番话说的中听,又婉委,又爽快,倒也没的说了,只说道:“一个自家人,不是我只管要来
催,因为要一总拆了修理,既是你恁说,再耽带些日子罢。”匡超人道,“多谢阿叔!阿叔
但请放心,这事也不得过迟。”那阿叔应诺了要去。他哥道:“阿叔再吃一杯酒。”阿叔道
:“我不吃了。”便辞了过去。
    自此以后,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卖的生意又燥,不到日中就卖完了,把钱拿来家伴着父
亲。算计那日赚的钱多,便在集上买个鸡、鸭,或是鱼,来家与父亲吃饭。因太公是个痰症
,不十分宜吃大荤,所以要买这些东西。或是猪腰子,或是猪肚子,倒也不断。医药是不消
说。太公日子过得称心,每日每夜出恭都是儿子照顾定了,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,把
腿捧在肩头上。太公的病渐渐好了许多,也和两个儿子商议要寻房子搬家,倒是匡超人说,
“父亲的病才好些,索性等再好几分,扶着起来走得,再搬家也不迟。”那边人来催,都是
匡超人支吾过去。
    这匡超人精神最足:早半日做生意,夜晚伴父亲,念文章,辛苦已极,中上得闲,还溜
到门首同邻居们下象棋。那日正是早饭过后,他看着太公吃了饭,出门无事,正和一个本家
放牛的,在打稻场上,将一个稻箩翻过来做了桌子,放着一个象棋盘对著。只见一个白胡老
者,背剪着手来看,看了半日,在傍边说道:“老兄这一盘输了!”匡超人抬头一看,认得
便是木材大柳庄保正潘老爹。因立起身来叫了他一声,作了个揖。潘保正道:“我道是谁,
方才几乎不认得了,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。你从前年出门,是几时回来了的?你老爹病在
家里?”匡超人道:“不瞒老爹说,我来家已是有半年了,因为无事,不敢来上门上户,惊
动老爹。我家父病在床上,近来也略觉好些,多谢老爹记念。请老乡到舍下奉茶。”潘保正
道:“不消取扰。”因走近前,替他把帽子升一升,又拿他的手来烟细看了,说道:“二相
公,不是我奉承你,我自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,你这骨格是个贵相,将来只到二十六八岁,
就交上好的运气,妻、财、子、禄,都是有的,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,不日就有个贵人星
照命。”又把耳朵边抬着看看,道:“却也还有个虚惊,不大碍事,此后运气一年好似一年
哩。”匡超人道:“老爹,我做这小生意,只望着不折了本,每日寻得几个钱养活父母,便
谢天地菩萨了,那里想甚么富贵轮到我身上。”潘保正摇手道:“不相干,这样事那里是你
做的?”说罢,各自散了。
    三房里催出房子,一日紧似一日,匡超人支吾不过,只得同他硬撑了几句,那里急了,
发狠说:“过三日再不出,叫人来摘门下瓦!”匡超人心里着急,又不肯向父亲说出。过了
三日,天色晚了,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来,太公睡下。他把那铁灯盏点在傍边念文章,忽然
听得门外一声响亮,有几十人声一齐吆喝起来。他心里疑惑是三房里叫多少人来下瓦摘门。
顷刻,几百人声,一起喊起,一派红光,把窗纸照得通红。他叫一声:“不好了!”忙开出
去看。原来是本村失火。一家人一齐跑出来说道:“不好了!快些搬!”他哥睡的梦梦铳铳
,扒了出来,只顾得他一副上集的担子。担子里面的东西又零碎:芝麻糖、豆腐干、腐皮、
泥人,小孩子吹的萧、打的叮当,女人戴的锡簪子,挝着了这一件,掉了那一件。那糖和泥
人,断的断了,碎的碎了,弄了一身臭汗,才一总棒起来朝外跑。那火头已是望见有丈把高
,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往天井里滚。嫂子抢了一包被褥、衣裳、鞋脚,抱着哭哭啼啼,反往后
走。老奶奶吓得两脚软了,一步也挪不动。那火光照耀得四处通红,两边喊声大震。
    匡超人想,别的都不打紧,忙进房去抢了一床被在手内,从床上把太公扶起,背在身上
,把两只手搂得紧紧的,且不顾母亲,把太公背在门外空处坐着。又飞跑进来,一把拉了嫂
子,指与他门外走。又把母亲扶了,背在身上。才得出门,那时火已到门口,几乎没有出路
,匡超人道:“好了!父母都救出来了!”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,用被盖好。母亲和
嫂子坐在跟前。再寻他哥时已不知吓的躲在那里去了。那火轰轰烈烈,烨烨扑扑,一派红光
,如金龙乱舞。乡间失火,又不知救法,水次又远,足足烧了半夜,方才渐渐熄了。稻场上
都是烟煤,兀自有焰腾腾的火气。
    一村人家房子都烧成空地。匡超人没奈何,无处存身,望见庄南头大路上一个和尚庵,
且把太公背到庵里,叫嫂子扶着母亲,一步一挨人挨到庵门口。和尚出来问了,不肯收留,
说道:“木材失了火,几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,一个个搬到我这庵里时,再盖两进屋也住不
下,况且你又有个病人,那里方便呢?”只见庵内走出一个老翁来,定睛看时,不是别人,
就是潘保正。匡超人上前作了揖‘如此这般,被了回禄。潘保正道:“匡二相公,原来昨晚
的火,你家也在内,可怜!”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,和尚不肯,说了一遍。潘保正道:
“师父,你不知道,匡太公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忠厚人。况且这小二相公好个相貌,将来一定
发达。你出家人,与人方便自己方便,权借一同屋与他,住两天,他自然就搬了去。香钱我
送与你。”和尚听见保正老爹吩咐,不敢违拗,才请他一家进去,让出一间房子来。匡超人
把太公背进庵里去睡下。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,太公谢了保正。和尚烧了一壶茶来与众位吃
。保正回家去了,一会又送了些饭和菜来与他压惊。直到下午,他哥才寻了来,反怪兄弟不
帮他抢东西。
    匡超人见不是事,托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间半屋,搬去住下。幸得那晚原不曾
睡下,本钱还带在身近,依旧杀猪、磨豆腐过日子,晚间点灯念文章。太公却因着了这一吓
,病更添得重了。匡超人虽是忧愁,读书还不歇。那日读到二更多天,正读得高兴,忽听窗
外锣响,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官桥过去,后面马蹄一片声音,自然是本县知县过,他也不曾
住声,由着他过去了。
    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,心中吧息:“这样乡村地面,夜深时分还有人
苦功读书,实为可敬!只不知这人是秀才是童生,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?”当下传了潘保正
来,问道:“庄南头庙门傍那一家,夜里念文章的是个甚么人?”保正知道就是匡家,悉把
如此这般:“被火烧了。租在这里住。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个儿子匡迥,每日念到三四更鼓
。不是个秀才,也不是个童生,只是个小本生意人。”知县听罢惨然,吩咐道:“我这里发
一个帖子,你明日拿出去致意这匡迥,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,现今考试在即,叫他报名
来应考,如果文章会做,我提拔他。”保正领命下来。
    次日清早,知县进城回衙去了。保正叩送了回来,飞跑走到匡家,敲开了门,说道:”
恭喜!”匡超人问道:“何事?”保正帽子里取出一个单帖来,递与他。上写:“侍生李本
瑛拜。”匡超人看见是本县县主的帖子,吓了一跳,忙问:“老爹,这帖是拜那个的?”保
正悉把如此这般:“老爷在你这里过,听见你念文章,传我去问;我就说你如此穷苦,如何
行孝,都禀明了老爷。老爷发这帖子与你,说不日考校,叫你去应考,是要抬举你的意思。
我前日说你气色好,主有个贵人星照命,今日何如?”匡超人喜从天降,捧了这个帖子去向
父亲说了,太公也欢喜。到晚他哥回来,看见帖子,又把这话向他哥说了,他哥不肯信。
    过了几天时,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。匡超人买卷子去应考。考过了,发出团案来,取
了。复试,匡超人又买卷伺候。知县坐了堂,头一个点名就是他。知县叫住道:“你今年多
少年纪了?”匡超人道:“童生今年二十二岁。”知县道:“你文字是会做的。这回复试,
更要用心,我少不得照顾你。”匡超人磕头谢了,领卷下去。复试过两次,出了长案,竟取
了第一名案首,报到乡里去。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,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,问其家里这些苦
楚,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:“这是我分俸些须,你拿去奉养父母。到家并发奋加意用功,
府考、院考的时候,你再来见我,我还资助你的盘费。”匡超人谢了出来,回家把银子拿与
父亲,把官说的这些话告诉了一遍。太公着实感激,捧着银子,在枕上望空磕头,谢了本县
老爷。到此时他哥才信了。乡下眼界浅,见匡超人取了案首,县里老爷又传进去见过,也就
在庄上,大家约着送过贺分到他家来。太公吩咐借间壁庵里请了一天酒。
    这时残冬已过,开印后宗师按临温州。匡超人叩辞别知县,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。他到
府,府考过,接着院考。考了出来,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,在学道前下了一跪,说:“卑
职这取的案首匡迥,是孤寒之士,且是孝子。”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。学道道:“‘士
先器识而后辞章’,果然内行克敦,文辞都是末艺。但昨看匡迥的文字,理法虽略有末清,
才气是极好的。贵县请回,领教便了。”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婚姻缔就,孝便衰于二亲;
科第取来,心只系乎两榜。未知匡超人这一考得进学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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