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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5

本主题由 碧海行云 于 2008-4-19 19:21 移动

儒林外史5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游旧地 赵医生高踞诗坛

    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上府去考,尿屎仍旧在床上。他去了二十多日,就如去了两年的一
般,每日眼泪汪汪,望着门外。那日向他老奶奶说道:“第二个去了这些时总不回来,不知
他可有福气挣着进一个学。这早晚我若死了,就不能看见他在跟前送终!”说着,又哭了。
老奶奶劝了一回。忽听门外一片声打的响,一个凶神的人赶着他大儿子打了来,说在集上赶
集,占了他摆摊子的窝子。匡大又不服气,红着眼,向那人乱叫。那人把匡大担子夺了下来
,那些零零碎碎东西,撒了一地,筐子都踢坏了。匡大要拉他见官,口里说道:“县主老爷
现同我家老二相与,我怕你么!我同你回老爷去!”太公听得,忙叫他进来,吩咐道:“快
不要如此!我是个良善人家,从不曾同人口舌,经官动府。况且占了他摊子,原是你不是,
央人替他好好说,不要吵闹,带累我不安!”他那里肯听,气狠狠的,又出去吵闹,吵的邻
居都来围着看,也有拉的,也有劝的。正闹着,潘保正走来了,把那人说了几声,那人嘴才
软了,保正又道:“匡大哥,你还不把你的东西拾在担子里,拿回家去哩,”匡大一头骂着
,一头拾东西。
    只见大路上两个人,手里拿着红纸帖子,走来问道:“这里有一个姓匡的么?”保正认
得是学里门斗,说道:“好了,匡二相公恭喜进了学了。”便道:“匡大哥,快领二位去同
你老爹说。”匡大东西才拾完在担子里,挑起担子,领两个门斗来家。那人也是保正劝回去
了。门斗进了门,见匡太公睡在床上,道了恭喜,把报帖升贴起来。上写道:“捷报贵府相
公匡讳迥,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乐清县第一名人泮。联科及第。本学公报。”太公欢
喜,叫老奶奶烧起茶来,把匡大担了里的糖和豆腐干装了两盘,又煮了十来个鸡子,请门斗
吃着。潘保正又拿了十来个鸡子来贺喜,一总煮了出来,留着潘老爹陪门斗吃饭。饭罢,太
公拿出二百文来做报钱,门斗嫌少,太公道:“我乃赤贫之人,又遭了回禄。小儿的事,劳
二位来,这些须当甚么,权为一茶之敬。”潘老爹又说了一番,添了一百文,了斗去了。
    直到四五日后,匡超人送过宗师,才回家来,穿着衣中,拜见父母,嫂子是因回禄后就
住在娘家去了,此时只拜了哥哥。他哥见他中了个相公,比从前更加亲热些。潘保正替他约
齐了分子,择个日子贺学,又借在庵里摆酒。此舍不同,共收了二十多吊钱,宰了两个猪和
些鸡鸭之类,吃了两三日酒,和尚也来奉承。
    匡超人同太公商议,不磨豆腐了,把这剩下来的十几吊钱把与他哥,又租了两间屋开个
小杂货店。嫂子也接了回来,也不分在两处吃了,每日寻的钱家里盘缠。忙过几日,匡超人
又进城去谢知县。知县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礼,留着吃了酒饭,叫他拜做老师。事毕回家,学
里那两个门斗又下来到他家说话。他请了潘老爹来陪。门斗说:“学里老爷要传匡相公去见
,还要进见之礼。”匡超人恼了,道:“我只认得我的老师!他这教官,我去见他做甚么?
有甚么进见之礼!”潘老爹道:“二相公,你不可这样说了,我们县里老爷虽是老师,是你
拜的老师,这是私情。这学里老师是朝廷制下的,专营秀才,你就中了状元,这老师也要认
的。怎么不去见?你是个寒士,进见礼也不好争,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。”当下约定日
子,先打发门斗回去。到那日,封了进见礼去见了学师回来,太公又吩咐买个牲醴到祖坟上
去拜奠。
    那日上坟回来,太公觉得身体不大爽利,从此病一日重似一日,吃了药也再不得见效,
饭食也渐渐少的不能吃了。匡超人到处求神问卜,凶多吉少,同哥商议,把自己向日那几两
本钱,替太公备后事,店里照旧不动。当下买了一具棺木,做了许多布衣,合着太公的头,
做了一顶方巾,预备停当。太公奄奄在床,一日昏聩的狠,一日又觉得明白些。那日,太公
自知不济,叫两个儿子都到跟前,吩咐道:“我这病犯得拙了,眼见得望天的日子远,入地
的日子近。我一生是个无用的人,一块土也不曾丢给你们,两间房子都没有了。第二的侥幸
进了一个学,将来读读书,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,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,德行是要紧的。
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,极是难得,却又不可因后来日子略过的顺利些,就添出一肚子里的势
利见识来,改变了小时的心事。我死之后,你一满了服,就急急的要寻一头亲事,总要穷人
家的儿女,万不可贪图富贵,攀高结贵。你哥是个混账人,你要到底敬重他,和奉事我的一
样才是!”兄弟两个哭着听了,太公瞑目而逝,合家大哭起来,匡超人呼天抢地,一面安排
装殓。因房屋偏窄,停放过了头七,将灵枢送在祖茔安葬,满庄的人都来吊孝送丧。两弟兄
谢过了客。匡大照常开店。匡超人逢七便去坟上哭奠。
    那一日,正从坟上奠了回来,天色已黑。刚才到家,潘保正走来向他说道:“二相公,
你可知道,县里老爷坏了,今日委了温州府二太爷来摘了印去了;他是你老师,你也该进城
去看看。”匡超人次日换了素服,进城去看。才走进城,那晓得百姓要留这官,鸣锣罢市,
围住了摘印的官,要夺回印信,把城门大白日关了,闹成一片。匡超人不得进去,只得回来
再听消息。
    第三日,听得省里委下安民的官来了,要拿为首的人。又过了三四日,匡超人从坟上回
来,潘保正迎着道:“不好了,祸事到了!”匡超人道:“甚么祸事?”潘保正道:“到家
去和你说。”当下到了匡家,坐下道:“昨日安民的官下来,百姓散了,上司叫这官密访为
头的人,已经拿了几个。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人,就把你也密报了,说老爷待你甚好,
你一定在内为头要保留,是那里冤枉的事!如今上面还要密访,但这事那里定得?他若访出
是实,恐怕就有人下来拿,依我的意思,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时,没有官事就罢,若有,
我替你维持。”
    匡超人惊得手慌脚忙,说道:“这是那里晦气!多承老爹相爱,说信与我,只是我而今
那里去好?”潘保正道:“你自心里想,那处熟就往那处去。”匡超人道:“我只有杭州熟
,却不曾有甚相与的。”潘保正道:“你要往杭州,我写一个字与你带去。我有个房分兄弟
,行三,人都叫他潘三爷,现在布政司星充吏,家里就在司门前山上住。你去寻着了他,凡
事叫他照应。他是个极慷慨的人,不得错的。”匡超人道:“既是如此,费老爹的心写下书
子,我今晚就走才好。”当下潘老爹一头写书,他一面嘱咐哥嫂家里事务,洒泪拜别母亲,
拴束行李,藏了书子出门。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。
    匡超人背着行李,走了几天旱路,到温州搭船,那日没有便船,只得到饭店权宿。走进
饭店,见里面点着灯,先有一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上,面前摆了一本书,在那里静静的看。
匡超人看那人时,黄瘦面皮,稀稀的几根胡子。那人看书出神,又是个近视眼,不曾见有人
进来。匡超人走到跟前,请教了一声“老客”,拱一拱手。那人才立起身来为礼,青绢直身
,瓦楞帽子,像个生意人模样。两人叙礼坐下,匡超人问道:“客人贵乡尊姓?”那人道:
“在下姓景,寒舍就在这三十里外,因有个小店在省城,如今往店里去,因无便船,权在此
住一夜。”看见匡超人戴着方巾,知道他是秀才,便道:“先生贵处那里?尊姓合甫?”匡
超人道:“小弟贱姓匡,字超人,敝处乐清,也是要住省城,没有便船。”那景客人道:”
如此甚好,我们明日一同上船。”各自睡下。
    次日早去上船,两人同包了一个头舱。上船放下行李,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书来看。匡
超人初时不好问他,偷眼望那书上圈的花花绿绿,是些甚么诗词之类。到上午同吃了饭,又
拿出书来看,看一会又闲坐着吃茶。匡超人问道:“昨晚请教老客,说有店在省城,却开的
是甚么宝店?”景客人道:“是头巾店。”匡超人道:“老客既开宝店,却看这书做甚么?
”景客人笑道:“你道这书单是戴头巾做秀才的会看么?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讲八股的。
不瞒匡先生你说,小弟贱号叫做景兰江,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,今已二十余年。这些发
过的老先生,但到杭喊,就要同我们唱和。”因在舱内开了一个箱子,取出几十个斗方子来
递与匡超人,道:“这就是拙刻,正要请教。”匡超人自觉失言,心里惭愧。接过诗来,虽
然不懂,假做看完了,瞎赞一回。景兰江又问:“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学台?”匡超人道:”
就是现在新任宗师。”景兰江道:“新学台是湖州鲁老先生同年,鲁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诗友
。小弟当时联句的诗会、杨执中先生、权勿用先生、嘉兴蘧太守公孙駪夫、还有娄中堂两位
公子三先生、四先生,都是弟们文字至交。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,只是神交,不曾会面。”
匡超人见他说这些人,便问道:“杭城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,讳叫做静的,先生想也相与
?”景兰江道:“那是做时文的朋友,虽也认得,不算相与。不瞒先生说,我们杭喊名坛中
,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。却是有几个同调的。人,将来到省,可以同先生相会。”
    匡超人听罢,不胜骇然。同他二路来到断河头,船近了岸,正要搬行李。景兰江站在船
头上,只见一乘轿子歇在岸边,轿里走出一个人来,头戴方中,身穿宝蓝直裰,手里接着一
把白纸诗扇,扇柄上拴着一个方象牙图书,后面跟着一个人,背了一个药箱。那先生下了轿
,正要进那人家去,景兰江喊道:“赵雪兄,久违了!那里去?”那赵先生回过头来,叫一
声:“哎呀!原来是老弟!几时来的?”?”兰江道:“才到这里,行李还不曾上岸。”因
回头望着舱里道:“匡先生,请出来,这是我最相好的赵雪斋先生,请过来会会。”匡超人
出来,同他上了岸。
    景兰江吩咐船家,把行李且搬到茶室里来。”当下三人同作了揖,同进茶室。赵先生问
道,“此位长兄尊姓?”景兰江道:“这位是乐清匡先生,同我一船来的。”彼此谦逊了一
回坐下,泡了三碗茶来。赵先生道:“老弟,你为甚么就去了这些时,叫我终日盼望。”景
兰江道:“正是为些俗事缠着。这些时可有诗会么?”赵先生道:“怎么没有!前月中翰顾
老先生来夭竺进香,邀我们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诗。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,船只在这里住了
一日,还约我们到船上拈题分韵,着实扰了他一天。御史荀老先生来打抚台的秋风,丢着秋
风不打,日日邀我们到下处做诗。这些人都问你。现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鲁老先生征挽诗,送
了十几个斗方在我那里,我打发不清,你来得正好,分两张去做。”说着,吃了茶,问:”
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,是那位学台手里恭喜的?”景兰江道:“就是现任学台。”赵先生微
笑道:“是大小儿同案。”吃完了茶,赵先生先别,看病去了。景兰江问道:“匡先生,你
而今行李发到那里去?”匡超人道:“如今且拢文瀚楼。”景兰江道:“也罢,你拢那里去
,我且到店里,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上金刚寺前,先生闲着到我店里来谈。”说罢,叫人挑
了行李去了。
    匡超人背着行李,走到文瀚楼问马二先生,已是回处州去了。文瀚楼主人认的他,留在
楼上住。次日,拿了书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爷。进了门,家人回道:“三爷不在家,前几日奉
差到台州学道衙门办公事去了。”匡超人道:“几时回家?”家人道:“才去,怕不也还要
三四十天功夫。”
    匡超人只得回来,寻到豆腐桥大街景家方中店里,景兰江不在店内。问左右店邻,店邻
说道:“景大先生么?这样好天气,他先生正好到六桥探春光,寻花问柳,做西湖上的诗。
绝好的诗题,他怎肯在店里坐着?”匡超人见问不着,只得转身又走。走过两条街,远远望
见景先生同着两个戴方巾的走,匡超人相见作揖。景兰江指着那一个麻子道:“这位是支剑
峰先生。”指着那一个胡子道:“这位是浦墨卿先生。都是我们诗会中领袖。”那二人问:
“此位先生?”景兰江道:“这是乐清匡超人先生。”匡超人道:“小弟方才在宝店奉拜先
生,恰值公出。此时往那里去?”景先生道:“无事闲游。”又道:“良朋相遇,岂可分途
,何不到旗亭小饮三杯?”那两位道:“最好。”当下拉了匡超人,同进一个酒店,拣一副
坐头坐下。酒保来问要甚么菜,景兰江叫了一卖一钱二分银子的杂脍,两碟小吃。那小吃,
一样是炒肉皮,一样就是黄豆芽。拿上酒来。支剑峰问道:“今日何以不去访雪兄?”浦墨
卿道:“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。”支剑峰道:“客罢了,有甚么出奇?”浦墨卿道:”
出奇的紧哩!你满饮一杯,我把这段公案告诉你。”
    当下支剑峰斟上酒,二位也陪着吃了。浦墨卿道:“这位客姓黄,是戊辰的进士,而今
选了我这宁波府郭县知县。他先年在京里同杨执中先生相与。杨执中却和赵爷相好,因他来
浙,就写一封书子来会赵爷。赵爷那日不在家,不曾会。”景兰江道:“赵爷官府来拜的也
多,会不着他也是常事。”浦墨卿道,“那日真正不在家。次日赵爷去回拜,会着,彼此叙
说起来,你道奇也不奇?……”众人道:“有甚么奇处?”浦墨卿道:“那黄公竟与赵爷生
的同年、同月、同日、同时!”众人一齐道:“这果然奇了!”浦墨卿道:“还有奇处。赵
爷今年三十九岁,两个儿子,四个孙子,老两个夫妻齐眉,只却是个布衣;黄公中了一个进
士,做任知县,却是三十岁上就断了弦,夫人没了。而今儿花女花也无。”支剑峰道:“这
果然奇!同一个年、月、日、时,一个是这般境界,一个是那般境界,判然不合,可见‘五
星’、‘子平’都是不相干的。”说着,又吃了许多的酒。
    浦墨卿道:“三位先生,小弟有个疑难在此,诸公大家参一参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
年、月、日、时生的,一个中了进士,却是孤身一人;一个却是子孙满堂,不中进上。这两
个人,还是那一个好?我们还是愿做那一个?”三位不曾言语。浦墨卿道:“这话让匡先生
先说,匡先生,你且说一说。”匡超人道:“二者不可得兼,依小弟愚见,还是做赵先生的
好。”众人一齐拍手道:“有理,有理!”浦墨卿道:“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,赵爷各
样好了,到底差一个进士,不但我们说,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着一个进土。而今
又想中进士,又想像赵爷的全福,天也不肯!虽然世间也有这样人,但我们如今既设疑难,
若只管说要合做两个人,就没的难了。如今依我的主意,只中进士,不要全福;只做黄公,
不做赵爷,可是么?”支剑峰道:“不是这样说。赵爷虽差着一个进士,而今他太公郎已经
高进了,将来名登两榜,少不得封诰乃尊。难道儿子的进士,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?”浦
墨卿笑道:“这又不然。先年有一位老先生,儿子已做了大位,他还要科举。后来点名,监
临不肯收他。他把卷子掼在地下恨道:‘为这个小畜生,累我戴个假纱帽!’这样看来,儿
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!”
    景兰江道:“你们都说的是隔壁账。都斟起酒来,满满的吃三杯,听我说,”支剑峰道
:“说的不是怎样?”景兰江道:“说的不是,倒罚三杯。”众人道:“这没的说。”当下
斟上酒吃着。景兰江道:“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,是为名?是为利?”众人道:“是为名。
”景兰江道:“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,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,行遍天下,那个
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?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!”说罢,哈哈大笑。众人都一齐道,“这
果然说的快畅!”一齐干了酒。匡超人听得,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。景兰江道:“今
日我等雅集,即拈‘楼’字为韵,回去都做了诗,写在一个纸上,送在匡先生下处请教。”
当下同出店来,分路而别,只因这一番乡有分教:交游添气色,又结婚姻;文字发光芒,更
将选取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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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十八回 约诗会名士携匡二 访朋友书店会潘三

    话说匡超人那晚吃了酒,回来寓处睡下。次日清晨,文瀚楼店主人走上楼来,坐下道:
“先生,而今有一件事阳商。”匡超人问是何事。主人道:“日今我和一个朋友合本,要刻
一部考卷卖,要费先生的心,替我批一批,又要批的好,又要批的快。合共三百多篇文章,
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来?我如今扣着日子,好发与山东、河南客人带去卖,若出的
迟,山东、河南客人起了身,就误了一觉睡。这书刻出来,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号,还多寡
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送与先生。不知先生可赶的来?”匡超人道:“大约是几多日子批
出来方不误事?”主人道:“须是半个月内有的出来,觉得日子宽些;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罢
了。”匡超人心里算计,半个月料想还做的来,当面应承了。主人随即搬了许多的考卷文章
上楼来,午间又备了四样菜,请先生坐坐,说:“发样的时候再请一回,出书的时候又请一
回。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饭,初二、十六,跟着店里吃‘牙祭肉’;茶水、灯油,都是店里供
给。”
    匡超人大喜,当晚点起灯来,替他不住手的批,就批出五十篇,听听那樵楼上,才交四
鼓。匡超人喜道:“像这样,那里要半个月!”吹灯睡下,次早起来又批,一日搭半夜,总
批得七八十篇。
    到第四日,正在楼上批文章,忽听得楼下叫一声道:“匡先生在家么?”匡超人道:”
是那一位?”忙走下楼来,见是景兰江,手里拿着一个斗方卷着,见了作揖道:“候迟有罪
。”匡超人把他让上楼去,他把斗方放开在桌上,说道:“这就是前日宴集限‘楼’字韵的
。同人已经写起斗方来,赵雪兄看见,因未得与,不胜怅怅,因照韵也做了一首。我们要让
他写在前面,只得又各人写了一回,所以今日才得送来请教。”匡超人见题上写着“暮春旗
亭小集,同限‘楼’字”,每人一首诗,后面排着四个名字是:“赵洁雪斋手稿”、“景本
蕙兰江手稿”、“支锷剑峰手槁”、“浦玉方墨卿手稿”。看见纸张白亮,图书鲜红,真觉
可爱,就拿来贴在楼上壁间,然后坐下。匡超人道:“那日多扰大醉,回来晚了。”景兰江
道:“这几日不曾出门?”匡超人道:“因主人家托着选几篇文章,要替他赶出来发刻,所
以有失问候。”景兰江道:“这选文章的事也好。今日我同你去会一个人。”匡超人道:”
是那一位?”景兰江道:“你不要管p快换了衣服P我同你去便知。”
    当下换了衣服,锁了楼门,同下来走到街上。匡超人道:“如今往那里去?”景兰江道
:“是我们这里做过家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。他今朝小生日,同人都在那里聚会,
我也要去祝寿,故来拉了你去,到那里可以会得好些人,方才斗方上几位都在那里。”匡超
人道:“我还不曾拜过胡三先生,可要带个帖子去?”景兰江道:“这是要的。”一同走到
香蜡店,买了个帖子,在柜台上借笔写“眷晚生匡迥拜”。写完,笼着又走。景兰江走着告
诉匡超人道:“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,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。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后,他关
着门总不敢见一个人,动不动就被人骗一头,说也没处说。落后这几年,全亏结交了我们,
相与起来,替他帮门户,才热闹起来,没有人敢欺他。”匡超人道:“他一个家宰公子,怎
的有人敢欺?”景兰江道:“冢宰么?是过去的事了!他眼下又没人在朝,自己不过是个诸
生。俗语说得好:‘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。’那个理他?而今人情是势利的!倒是我这雪
斋先生诗名大,府、司、院、道,现任的官员,那一个不来拜他?人只看见他大门口,今日
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,明日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叭喝了来,那蓝伞的官不算,就不由的不怕
。所以近来人看见他的轿子不过三日两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,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势力。就
是三公子那门首住房子的,房钱也给得爽利些。胡三公子也还知感。”
    正说得热闹,街上又遇着两个方巾阔服的人,景兰江迎着道:“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
拜寿去的?却还要约那位,向那头走?”那两人道:“就是来约长兄。既遇着,一同行罢。
”因问:“此位是谁?”景兰江指着那两人向匡超人道:“这位是金东崖先生,这位是严致
中先生。”指着匡超人向二位道,“这是匡超人先生。”四人齐作了一个揖,一齐同走。走
到一个极大的门楼,知道是冢宰第了,把帖子交与看门的。看门的说:“请在厅上坐。”匡
超人举眼看见中间御书匾额“中朝往石”四个字,两边楠木椅子。四人坐下。
    少顷,胡三公子出来,头戴方巾,身穿酱色缎直裰,粉底皂靴,三绺髭须,约有四十多
岁光景。三公子着实谦光,当下同诸位作了揖。诸位祝寿,三公子断不敢当,又谢了诸位,
奉坐。金东崖首坐,严致中二坐,匡超人三坐,景兰江是本地人,同三公子坐在主位。金东
崖向三公子谢了前日的扰。三公子向严致中道:“一向驾在京师,几时到的?”严致中道:
“前日才到。一向在都门敝亲家国子司业周老先生家做屠亭,因与通政范公日日相聚。今通
政公告假省墓,约弟同行,顺便返舍走走。’胡三公子道:“通政公寓在那里?”严贡生道
:“通政公在船上,不曾进城,不过三四日即行,弟因前日进城,会见雪兄,说道三哥今日
寿日,所以来奉祝,叙叙阔怀。”三公子道:“匡先生几时到省?贵处那里?寓在何处?”
景兰江代答道:“贵处乐清,到省也不久,是和小弟一船来的。现今寓在文瀚楼,选历科考
卷。”三公子道:“久仰久仰。”说着,家人捧茶上来吃了。三公子立起身来让诸位到书房
里坐。四位走进书房,见上面席间先坐着两个人,方巾白须,大模大样,见四位进来,慢慢
立起身。严贡生认得,便上前道,“卫先生、随先生都在这里,我们公揖。”当下作过了揖
,请诸位坐。那卫先生、随先生也不谦让,仍旧上席坐了。家人来禀三公子又有客到,三公
子出去了。
    这里坐下,景兰江请教二位先生贵乡。严贡生代答道:“此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,乃建
德乡榜;此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,是老明经。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,选的文章,
衣被海内的。”景兰江着实打躬,道其仰慕之意。那两个先生也不问诸人的姓名。随岑庵却
认得金东崖,是那年出贡到京,到监时相会的。因和他攀话道:“东翁,在京一别,又是数
年,因甚回府来走走?想是年满授职?也该荣选了。”金东崖道:“不是。近来部里来投充
的人也甚杂,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,降了宁王,后来朝里又拿问了刘太监,常到部里搜剔
卷案,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,所以就告假出了京来。”说着,捧出面来吃了。
    吃过,那卫先生、随先生闲坐着,谈起文来。卫先生道:“近来的选事益发坏了!”随
先生道:“正是。前科我两人该选一部,振作一番。”卫先生估着眼道:“前科没有文章!
”匡超人忍不住,上前问道:“请教先生,前科墨卷到处都有刻本的,怎的没有文章?”卫
先生道:“此位长兄尊姓?”景兰江道:“这是德清匡先生。”卫先生道:“所以说没有文
章者,是没有文章的法则。”匡超人道:“文章既是中了,就是有法则了。难道中式之外,
又另有个法则?”卫先生道:“长兄,你原来不知。文章是代圣贤立言,有个一定的规矩,
比不得那些杂览,可以随手乱做的,所以一篇文章,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,并看出国
运的盛衰。洪、永有洪、永的法则,成、弘有成、弘的法则,都是一脉流传,有个元灯。比
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、也有合法的,也有侥幸的,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,这篇就是传
文了。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,只叫做没有文章!”随先生道·“长兄,所以我们不怕不中,
只是中了出来,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,不然只算做侥幸,一生抱愧。”又问卫先生道:
“近来那马静选的《三科程墨》可曾看见?”卫先生道,“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!他在嘉兴
蘧坦庵太守家走动,终日讲的是些杂学。听见他杂览倒是好的,于文章的理法,他全然不知
,一味乱闹,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!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,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。”
    说着,胡三公子同了支剑峰、浦墨卿进来,摆桌子,同吃了饭。一直到晚,不得上席,
要等着赵雪斋。等到一更天,赵先生抬着一乘轿子,又两个轿夫跟着,前后打着四枝火把,
飞跑了来。下了轿,同众人作揖,道及:“得罪,有累诸位先生久候。”胡府又来了许多亲
戚、本家,将两席改作三席,大家围着坐了。席散,各自归家。
    匡超人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。屈指六日之内,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。就把在胡
家听的这一席话敷衍起来,做了个序文在上。又还偷着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这几位朋友。
选本已成,书店里拿去看了,回来说道:“向日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楼,三百篇文章要批两
个月,催着还要发怒,不想先生批的恁快!我拿给人看,说又快又细。这是极好的了!先生
住着,将来各书坊里都要来请先生,生意多哩!”因封出二两选金,送来说道:“刻完的时
候,还送先生五十个样书。”又备了酒在楼上吃。
    吃着,外边一个小厮送将一个传单来。匡超人接着开看,是一张松江笺,折做一个全帖
的样式,上写道:
    谨择本月十五日,西湖宴集,分韵赋诗,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。今将在会诸位先生台衔
开列于后:卫体善先生、随岑庵先生、赵雪斋先生、严致中先生、浦墨卿先生、支剑峰先生
、匡超人先生、胡密之先生、景兰江先生,共九位。
    下写“同人公具”,又一行写道:“尊分约齐,送至御书堂胡三老爷收。”匡超人看见
各位名下都画了“知”字,他也画了,随即将选金内秤了二钱银子,连传单交与那小使拿去
了。到晚无事,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须要做诗,我若不会,不好看相,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
《诗法入门》,点起灯来看。他是绝顶的聪明,看了一夜,早已会了。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
,拿起笔来就做,做了出来,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。当日又看,要已精而益求其精。
    到十五日早上,打选衣帽,正要出门,早见景兰江同支剑峰来约。三人同出了清波门,
只见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侯。上船一看,赵雪斋还不曾到,内中却不见严贡生。因问胡三
公子道:“严先生怎的不见?”三公子道:“他因范通政昨日要开船,他把分子送来,已经
回广东去了。”当下一上了船。在西湖里摇着。浦墨卿问三公子道:“严大先生我听见他家
为立嗣有甚么家难官事,所以到处乱跑,而今不知怎样了?”三公子道:“我昨日问他的,
那事已经平复,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,将家私三七分开,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过日子
。这个倒也罢了。”
    一刻到了花港。众人都倚着胡公子,走上去借花园吃酒。胡三公子走去借,那里竟关着
门不肯。胡三公子发了急,那人也不理。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,那人道:“胡三爷是出
名的吝啬!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?我奉承他!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,一个钱也
没有!去的时候,他也不叫人扫扫,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,叫小厮背了回去。这样大老官
乡绅,我不奉承他!”一席话,说的没法,众人只得一齐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着。和尚
烹出茶来。
   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,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,匡超人道:“我也跟去顽顽
。”当下走到街上,先到一个鸭子店。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,拔下耳挖来戳戳,脯子上肉厚
,方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,因人多,多买了几斤肉,又买了两只鸡、一尾鱼,和些蔬菜,
叫跟的小厮先拿了去。还要买些肉馒头,中上当点心。于是走进一个馒头店,看了三十个馒
头,那馒头三个钱一个,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,就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。景兰江在傍劝
闹。劝了一回,不买馒头了,买了些索面去下了吃,就是景兰江拿着。又去买了些笋干、盐
蛋、熟栗子、瓜子之类,以为下酒之物。匡超人也帮着拿些。来到庙里,交与和尚收拾。支
剑峰道:“三老爷,你何不叫个厨役伺侯?为甚么自己忙?”三公子吐舌道:“厨役就费了
!”又秤了一块银,叫小厮去买米。
    忙到下午,赵雪斋轿子才到了。下轿就叫取箱来,轿夫把箱子捧到,他开箱取出一个药
封未,二钱四分,递与三公子收了。厨下酒菜已齐,捧上来众位吃了。吃过饭,拿上酒来。
赵雪斋道:“吾辈今日雅集,不可无诗。”当下拈阄分韵,赵先生拈的是“四支”,卫先生
拈的是“八齐”,浦先生拈的是“一东”,胡先生拈的是“二冬”,景先生拈的是“十四寒
”,随先生拈的是“五微”,匡先生拈的是“十五删”,支先生拈的是“三江”。分韵已定
,又吃了几杯酒,各散进城。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,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
里面,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,也装起来,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,——押家人
挑着,也进城去。
    匡超人与支剑峰、浦墨卿、景兰江同路。四人高兴,一路说笑,勾留顽耍,进城迟了,
已经昏黑。景兰江道:“天已黑了,我们快些走!”支剑峰已是大醉,口发狂言道:“何妨
!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!况且李太白穿着宫锦袍,夜里还走,何况才晚?放心走!
谁敢来!”正在手舞足蹈高兴,忽然前面一对高灯,又是一对提灯,上面写的字是“盐捕分
府”。那分府坐在轿里,一眼看见,认得是支锷,叫人采过他来,问道:“支锷!你是本分
府盐务里的巡商,怎么黑夜吃得大醉,在街上胡闹?”支剑峰醉了,把脚不稳,前跌后憧,
口里还说:“李大白宫锦夜行。”那分府看见他戴了方巾,说道,“衙门巡商,从来没有生
、监充当的,你怎么戴这个帽子!左右的!挝去了!一条链子锁起来!”浦墨卿走上去帮了
几句,分府怒道:“你既是生员,如何黑夜酗酒?带着送在儒学去!’景兰江见不是事,悄
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,往小巷内,两人溜了。转到下处,打开了门,上楼去睡。次
日出去访访,两人也不曾大受累,依旧把分韵的诗都做了来。
    匡超人也做了。及看那卫先生、随先生的诗,“且夫”、“尝谓”都写在内,其余也就
是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。拿自己的诗比比,也不见得不如他。众人把这诗写在一个
纸上,共写了七八张。匡超人也贴在壁上。又过了半个多月,书店考卷刻成,请先生,那晚
吃得大醉。次早睡在床上,只听下面喊道:“匡先生有客来拜。”只因会着这个人,有分教
:婚姻就处,知为夙世之因;名誉隆时,不比时流之辈。毕竟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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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5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十九回 匡超人幸得良朋 潘自业横遭祸事

   话说匡超人睡在楼上,听见有客来拜,慌忙穿衣起来下楼。见一个人坐在楼下,头戴吏
巾,身穿无缎直裰,脚下虾膜头厚底皂靴,黄胡子,高颧骨,黄黑面皮,一双直眼。那人见
匡超人下来,便问道:“此位是匡二相公么?”匡超人道:“贱姓匡,请问尊客贵姓?”那
人道:“在下姓潘,前日看见家兄书子,说你二相公来省。”匡超人道:“原来就是潘三哥
。”慌忙作揖行礼,请到楼上坐下。潘三道:“那日二相公赐顾,我不在家。前日返舍,看
见家兄的书信,极赞二相公为人聪明,又行过多少好事,着实可敬。”匡超人道:“小弟来
省,特地投奔三哥,不想公出。今日会见,欢喜之极。”
    说罢,自己下去拿茶,又托书店买了两盘点心,拿。上楼来。潘三正在那里看斗方,看
见点心到了,说道:“哎呀!这做甚么?”接茶在手,指着壁上道。“二相公,你到省里未
,和这些人相与做甚么?”匡超人问是怎的。潘三道:“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。这姓景的
开头巾店,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,一顿诗做的精光。他每日在店里,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刷
头巾,口里还哼的是‘清明时节雨纷纷’,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邻看了都笑。而今折了本钱,
只借这做诗为由,遇着人就借银子,人听见他都怕。那一个姓支的是盐务里一个巡商,我来
家在衙门里听见说,不多几日,他吃醉了,在街上吟诗,被府里二大爷一条链子锁去,把巡
商都革了,将来只好穷的淌屎!二相公,你在客边要做些有想头的事,这样人同他混缠做甚
么?”
    当下吃了两个点心,便丢下,说道:“这点心吃他做甚么,我和你到街上去吃饭。”叫
匡超人锁了门,同到街上司门口一个饭店里。潘三叫切一只整鸭,脍一卖海参杂脍,又是一
大盘白肉,都拿上来。饭店里见是潘三爷,屁滚尿流,鸭和肉都捡上好的极肥的切来,海参
杂脍加味用作料。两人先斟两壶酒。酒罢用饭,剩下的就给了店里人。出来也不算账,只吩
咐得一声:“是我的。”那店主人忙拱手道:“三爷请便,小店知道:”
    走出店门,潘三道:“二相公,你而今往那去?”匡超人道:“正要到三哥府上。”潘
三道:“也罢,到我家去坐坐。”同着一直走到一个巷内、一带青墙,两扇半截板门,又是
两扇重门。进到厅上,一伙人在那里围着一张桌子赌钱,潘三骂道:“你这一班狗才,无事
便在我这里胡闹!”众人道:“知道三老爹到家几日了,送几个头钱来与老爹接风。”潘三
道:“我那里要你甚么头钱接风!”又道:“也罢,我有个朋友在此,你们弄出几个钱来热
闹热闹。”匡超人要同他施礼。他拦住道:“方才见过罢了,又作揖怎的?你且坐着。”当
下走了进去,拿出两千钱来,向众人说道:“兄弟们,这个是匡二相公的两千钱,放与你们
,今日打的头钱都是他的。”向匡超人道:“二相公,你在这里坐着,看着这一个管子。这
管子满了,你就倒出来收了,让他们再丢。”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着,他也在旁边青。
    看了一会,外边走进一个人来请潘三爷说话。潘三出去看时,原来是开赌场的王老六。
潘三道:“老六,久不见你,寻我怎的?”老六道:“请三爷在外边说话。”潘三同他走了
出来,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。王老六道:“如今有一件事,可以发个小财,一径来和三爷商
议。”潘三问是何事。老六道:“昨日钱塘县衙门里快手拿着一班光棍在茅家铺轮奸,奸的
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一个使女,叫做荷花。这班光棍正奸得好,被快手拾着了,来报
了官。县里王太爷把光棍每人打几十板子放了,出了差,将这荷花解回乐清去,我这乡下有
个财主姓胡,他看上了这个丫头,商量若想个方法瞒的下这个丫头来,情愿出几百银子买他
。这事可有个主意?”潘三道:“差人是那个?”王老六道:“是黄球。”潘三道:“黄球
可曾自己解去?”王老六道:“不曾去,是两个副差去的。”潘三道:“几时去的?”王老
六道:“去了一日了。”潘三道:“黄球可知道胡家这事?”王老六道:“怎么不知道,他
也想在这里面发几个钱的财,只是没有方法。”潘三道:“这也不难,你去约黄球来当面商
议,”那人应诺去了。
    潘三独自坐着吃茶,只见又是一个人,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,说道:“三老爹!我那里
不寻你,原来独自坐在这里吃茶!”潘三道:“你寻我做甚么?”那人道:“这离城四十里
外,有个乡里人施美卿,卖弟媳妇与黄祥甫,银子都兑了,弟媳妇要守节,不肯嫁。施美卿
同媒人商议着要抢,媒人说:‘我不认得你家弟媳妇,你须是说出个记认。’施美卿说:”
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妇出来屋后抱柴,你明日众人伏在那里,遇着就抢罢了。’众人依计而
行,到第二日抢了家去。不想那一日早,弟媳妇不曾出来,是他乃眷抱柴,众人就抢了去。
隔着三四十里路,已是睡了一晚。施美卿来要讨他的老婆,这里不肯。施美卿告了状。如今
那边要诉,却因讲亲的时节不曾写个婚书,没有凭据,而今要写一个,乡里人不在行,来同
老爹商议。还有这衙门里事,都托老爹料理,有几两银子送作使费。”潘三道:“这是甚么
要紧的事,也这般大惊小怪!你且坐着,我等黄头说话哩。”
    须臾,王老六同黄球来到。黄球见了那人道:“原来郝老二也在这里。”潘三道:“不
相干,他是说别的话。”因同黄球另在一张桌子上坐下。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。黄球道
:“方才这件事,三老爹是怎个施为?”潘三道:“他出多少银子?”黄球道:“胡家说,
只要得这丫头荷花,他连使费一总干净,出二百两银子。”潘三道:“你想赚他多少?”黄
球道:“只要三老爹把这事办的妥当,我是好处多寡分几两银子罢了,难道我还同你老人家
争?”潘三道:“既如此,罢了,我家现住着一位乐清县的相公,他和乐清县的大爷最好,
我托他去人情上弄一张回批来,只说荷花已经解到,交与本人领去了。我这里再托人向本县
弄出一个硃签来,到路上将荷花赶回,把与胡家。这个方法何如?”黄球道:“这好的很了
。只是事不宜迟,老爹就要去办。”潘三道:“今日就有硃签,你叫他把银子作速取来。”
黄球应诺,同王老六去了。潘三叫郝老二:“跟我家去。”
    当下两人来家,赌钱的还不曾散。潘三看看赌完了,送了众人出去,留下匡超人来道:
“二相公,你住在此,我和你说话。”当下留在后面楼上,起了一个婚书稿,叫匡超人写了
,把与郝老二看,叫他明日拿银子来取。打发郝二去了。吃了晚饭,点起灯来,念着回批,
叫匡超人写了。家里有的是豆腐干刻的假印,取来用上,又取出硃笔,叫匡超人写了一个赶
回文书的硃签。办毕,拿出酒来对饮,向匡超人道:“像这都是有些想头的事,也不枉费一
番精神,和那些呆瘟缠甚么!”是夜留他睡下。次早,两处都送了银子来,潘三收进去,随
即拿二十两银子递与匡超人,叫他带在寓处做盘费。匡超人欢喜接了,遇便人也带些家去与
哥添本钱。书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请他选。潘三一切事都带着他分几两银子,身上渐渐光鲜。
果然听了潘三的话,和那边的名士来往稀少。
    不觉住了将及两年。一日,潘三走来道:“二相公,好几日不会,同你往街上吃三杯,
”匡超人锁了楼门,同走上街。才走得几步,只见潘家一个小厮寻来了说:“有客在家里等
三爷说话。”潘三道:“二相公,你就同我家去。”当下同他到家,请匡超人在里间小客座
里坐下。潘三同那人在外边,潘三道:“李四哥,许久不见,一向在那里?”李四道:“我
一向在学道衙门前。今有一件事,回来商议,怕三爷不在家,而今会着三爷,这事不愁不妥
了。”潘三道:“你又甚么事捣鬼话?同你共事,你是‘马蹄刀瓢里切菜,滴水也不漏’,
总不肯放出钱来。”李四道:“这事是有钱的。”“潘三道:“你且说是甚么事。”李四道
:“目今宗师按临绍兴了,有个金东崖在部里做了几年衙门,挣起几个钱来,而今想儿子进
学。他儿子叫做金跃,却是一字不通的,考期在即,要寻一个替身。这位学道的关防又严,
须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来,这事所以要和三爷商议。”潘三道:“他愿出多少银子?”李四道
:“绍兴的秀才,足足值一千两一个。他如今走小路,一半也要他五百两。只是眼下且难得
这一个替考的人。又必定是怎样装一个何等样的人进去?那替考的笔资多少?衙门里使费共
是多少?剩下的你我怎样一个分法?”潘三道:“通共五百两银子,你还想在这甲头分一个
分子,这事就不必讲了。你只好在他那边得些谢礼,这里你不必想。”李四道:“三爷,就
依你说也罢了。到底是怎个做法?”潘三道:“你总不要管,替考的人也在我,衙门里打点
也在我,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,封在当铺里,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费,我总
包他一个秀才。若不得进学,五百两一丝也不动。可妥当么?”李四道:“这没的说了。”
当下说定,约着日子来封银子。
    潘三送了李四出去,回来向匡超人说道:“二相公,这个事用的着你了。”匡超人道:
“我方才听见的。用着我,只好替考。但是我还是坐在外面做了文章传递,还是竟进去替他
考?若要进去替他考,我竟没有这样的胆子。”潘三道:“不访,有我哩!我怎肯害你?且
等他封了银子来,我少不得同你往绍兴去。”当晚别了回寓。
    过了几日,潘三果然来搬了行李同行,过了钱塘江,一直来到绍兴府,在学道门口寻了
一个僻静巷子寓所住下。次日,李四带了那童生来会一会。潘三打听得宗师挂牌考会稽了,
三更时分,带了匡超人,悄悄同到班房门口。拿出一顶高黑帽、一件青布衣服、一条红搭包
来,叫他除了方巾,脱了衣裳,就将这一套行头穿上。附耳低言,如此如此,不可有误。把
他送在班房,潘三拿着衣帽去了。
    交过五鼓,学道三炮升堂,超人手执水火棍,跟了一班军牢夜役,吆喝了进去,排班站
在二门口。学道出来点名,点到童生金跃,匡超人递个眼色与他,那童生是照会定了的,便
不归号,悄悄站在黑影里。匡超人就退下几步,到那童生跟前,躲在人背后,把帽子除下来
与童生戴着,衣服也彼此换过来。那童生执了水火棍,站在那里。匡超人捧卷归号,做了文
章,放到三四牌才交卷出去,回到下处,神鬼也不知觉。发案时候,这金跃高高进了。
    潘三同他回家,拿二百两银子以为笔资。潘三道:“二相公,你如今得了这一注横财,
这就不要花费了,做些正经事。”匡超人道:“甚么正经事?”潘三道:“你现今服也满了
,还不曾娶个亲事。我有一个朋友,姓郑,在抚院大人衙门里。这郑老爹是个忠厚不过的人
,父子都当衙门。他有第三个女儿,托我替他做个媒,我一向也想着你,年貌也相当,一向
因你没钱,我就不曾认真的替你说;如今只要你情愿,我一说就是妥的,你且落得招在他家
,一切行财下礼的费用,我还另外帮你些。”匡超人道:“这是三哥极相爱的事,我有甚么
不情愿?只是现有这银子在此,为甚又要你费钱?”潘三道:“你不晓得,你这丈人家浅房
窄屋的,招进去,料想也不久,要留些银子自己寻两间房子,将来添一个人吃饭,又要生男
育女,却比不得在客边了。我和你是一个人,再帮你几两银子,分甚么彼此?你将来发达了
,愁为不着我的情也怎的?”匡超人着实感激,潘三果然去和郑老爹说,取了庚帖未,只问
匡超人要了十二两银子去换几件首饰,做四件衣服,过了礼去,择定十月十五日入赘。
    到了那日,潘三备了几碗菜,请他来吃早饭。吃着,向他说道:“二相公,我是媒人,
我今日送你过去。这一席子酒,就算你请媒的了。”匡超人听了也笑。吃过,叫匡超人洗了
澡,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新衣服,头上新方巾,脚下新靴,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宝蓝缎直裰与
他穿上。吉时已到,叫两乘桥子,两人坐了。轿前一对灯笼,竟来入赘。郑老爹家住在巡抚
衙门傍一个小巷内,一间门面,到底三间。那日新郎到门,那里把门关了。潘三拿出二百钱
来做开门钱,然后开了门。郑老爹迎了出来,翁婿一见,才晓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,这
一番结亲真是夙因。当下匡超人拜了丈人,又进去拜了丈母。阿舅都平磕了头。郑家设席管
待,潘三吃了一会,辞别去了。郑家把匡超人请进新房多见新娘端端正正,好个相貌,满心
欢喜。合瑟成亲,不必细说。次早,潘三又送了一席酒来与他谢亲。郑家请了潘三来陪,吃
了一日。
    荏苒满月,郑家屋小,不便居住。潘三替他在书店左近典了四间屋,价银四十两,又买
了些桌椅家伙之类,搬了进去。请请邻居,买两石米,所存的这项银子,已是一空。还亏事
事都是潘三帮衬,办的便宜。又还亏书店寻着选了两部文章,有几两选金,又有样书,卖了
些将就度日。到得一年有余,生了一个女儿,夫妻相得。
    一日,正在门首闲站,忽见一个青衣大帽的人一路问来,问到眼前,说道:“这里可是
乐清匡相公家?”匡超人道:“正是,台驾那里来的?”那人道:“我是给事中李老爷差往
浙江,有书带与匡相公。”匡超人听见这话,忙请那人进到客位坐下。取书出来看了,才知
就是他老师因被参发审,审的参款都是虚请,依旧复任。未及数月,行取进京,授了给事中
。这番寄书来约这门主进京,要照看他。匡超人留来人酒饭,写了禀启,说:“蒙老师呼唤
,不日整理行装,即来趋教。”打发去了,随即接了他哥匡大的书子,说宗师按临温州,齐
集的牌已到,叫他回来应考。匡超人不敢怠慢,向浑家说了,一面接丈母来做伴,他便收拾
行装,去应岁考。考过,宗师着实称赞,取在一等第一;又把他题了优行,贡人太学肄业,
他欢喜谢了宗师。宗师起马,送过,依旧回省,和潘三商议,要回乐清乡里去挂匾,竖旗杆
,到织锦店里织了三件补服:自己一件,母亲一件,妻子一件。制备停当,又在各书店里约
了一个会。每店三两,各家又另外送了贺礼。
    正要择日回家,那日景兰江走来候候,就邀在酒店里吃酒。吃酒中间,匡超人告诉他这
些话,景兰江着实羡了一回。落后讲到潘三身上来,景兰江道:“你不晓得么?”匡超人道
:“甚么事?我不晓得。”景兰江道:“潘三昨晚拿了,已是下在监里。”匡超人大惊道:
“那有此事!我昨日午间才会着他,怎么就拿了?”景兰江道:“千真万确的事。不然我也
不知道,我有一个舍亲在县里当刑房,令早是舍亲小生日,我在那里祝寿,满座的人都讲这
话,我所以听见。竟是抚台访牌下来,县尊刻不敢缓,三更天出差去拿,还恐怕他走了,将
前后门都围起来,登时拿到。县尊也不曾问甚么,只把访的款单掼了下来:把与他看。他看
了也没的辩,只朝上磕了几个头,就送在监里去了。才走得几步,到了堂口,县尊叫差人回
来,吩咐寄内号,同大盗在一处。这人此后苦了。你若不信,我同你到舍亲家去看看款单。
”匡超人道:“这个好极,费先生的心,引我去看一看访的是些甚么事。”当下两人会了账
,出酒店,一直走到刑房家。
    那刑房姓蒋,家里还有些客坐着,见两人来,请在书房坐下,问其来意。景兰江说:”
这敝友要借县里昨晚拿的潘三那人款单看看。”刑房拿出款单来,这单就粘在访牌上。那访
牌上写道:
    访得潘自业(即潘三)本市井奸棍,借藩司衙门隐占身体,把持官府,包揽词讼,广放
私债,毒害良民,无所不为,如此恶棍,岂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!为此,牌仰该县,
即将本犯拿获,严审究报,以便按“律治罪。毋违。火速!火速!
    那款单上开着十几款:一、包揽欺隐钱粮若干两;一、私和人命几案;一、短截本县印
文及私动硃笔一案;一、假雕印信若干颗;一、拐带人口几案:一、重利剥民,威逼平人身
死几案,一、勾串提学衙门,买嘱枪手代考几案;……不能细述。匡超人不看便罢,看了这
款单,不觉飕的一声,魂从顶门出去了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师生有情意,再缔丝萝;朋
友各分张,难言兰臭。毕竟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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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5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兴长安道 牛布衣客死芜湖关

    话说匡超人看了款单,登时面如土色,真是“分开两扇顶门骨,无数凉冰浇下来”。口
里说不出,自心下想道:“这些事,也有两件是我在里面的;倘若审了,根究起来,如何了
得!”当下同景兰江别了刑房,回到街上,景兰江作别去了。匡超人到家,踌躇了一夜,不
曾睡觉。娘子问他怎的,他不好真说,只说:“我如今贡了,要到京里去做官,你独自在这
里住着不便,只好把你送到乐清家里去。你在我母亲眼前,我便往京里去做官,做的兴头,
再来接你上任。”娘子道:“你去做官罢了,我自在这里,接了我妈来做伴。你叫我到乡里
去,我那里住得惯?这是不能的!”匡超人道:“你有所不知,我在家里,日逐有几个活钱
;我去之后,你日食从何而来?老爹那边也是艰难日子,他那有闲钱养活女儿?待要把你送
在娘家住,那里房子窄,我而今是要做官的,你就是诰命夫人,住在那地方不成体面,不如
还是家去好。现今这房子转的出四十两银子,我拿几两添着进京,剩下的你带去,放在我哥
店里,你每日支用。我家那里东西又贱,鸡、鱼、肉、鸭,日日有的,有甚么不快活?”娘
子再三再四不肯下乡,他终日来逼,逼的急了,哭喊吵闹了几次。他不管娘子肯与不肯,竟
托书店里人把房子转了,拿了银子回来,娘子到底不肯去,他请了丈人、丈母来劝。丈母也
不肯。那丈人郑老爹见女婿就要做官,责备女儿不知好歹,着实教训了一顿。女儿拗不过,
方才允了。叫一只船,把些家伙什物都搬在上。匡超人托阿舅送妹子到家,写字与他哥p说
将本钱添在店里,逐日支销。择个日子动身,娘子哭哭啼啼,拜别父母,上船去了。
   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来到京师见李给谏,给谏大喜。问着他又补了廪,以优行贡入大学,
益发喜极。向他说道:“贤契,目今朝廷考取教习,学生料理,包管贤契可以取中。你且将
行李搬在我寓处来盘桓几日。”匡超人应诺,搬了行李来。又过了几时,给谏问匡超人可曾
婚娶。匡超人暗想,老师是位大人,在他面前说出丈人是抚院的差,恐惹他看轻了笑,只得
答道:“还不曾。”给谏道:“恁大年纪,尚不曾娶,也是男子汉‘漂梅之侯’了。但这事
也在我身上。”
    次晚,遣一个老成管家来到书房里向匡超人说道:“家老爷拜上匡爷。因昨日谈及匡爷
还不曾恭喜娶过夫人,家老爷有一外甥女,是家老爷夫人自小抚养大的,今年十九岁,才貌
出众,现在署中,家老爷意欲招匡爷为甥婿。一切恭喜费用俱是家老爷备办,不消匡爷费心
。所以著小的来向匡爷叩喜。”匡超人听见这话,吓了一跳,思量要回他说已经娶过的,前
日却说过不曾;但要允他,又恐理上有碍。又转一念道:“戏文上说的蔡状元招赘牛相府,
传为佳话,这有何妨!”即便应允了。
    给谏大喜,进去和夫人说下,择了吉日,张灯结彩,倒赔数百金装奁,把外甥女嫁与匡
超人。到那一日,大吹大擂,匡超人纱帽圆领,金带皂靴,先拜了给谏公夫妇,一派细乐,
引进洞房。揭去方中,见那新娘子辛小姐,真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,人物又标致
,嫁装又齐整,匡超人此时恍若亲见瑶宫仙子、月下媒娥,那魂灵都飘在九霄云外去了。自
此,珠围翠绕,燕尔新婚,享了几个月的天福。
    不想教习考取,要回本省地方取结。匡超人没奈何,含着一包眼泪,只得别过了辛小姐
,回浙江来,一进杭州城,先到他原旧丈人郑老爹家来。进了郑家门,这一惊非同小可,只
见郑老爹两眼哭得通红,对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,里边丈母嚎天喊地的哭,匡超人
吓痴了,向丈人作了揖,便间:“哥几时来的?老爹家为甚事这样哭?”匡大道:“你且搬
进行李来,洗脸吃茶,慢慢和你说。”匡超人洗了脸,走进去见丈母,被丈母敲桌子,打板
凳,哭着一场数说:“总是你这天灾人祸的,把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生生的送死了!”匡超
人此时才晓得郑氏娘子已是死了,忙走出来问他哥。匡大道:“自你去后,弟妇到了家里,
为人最好,母亲也甚欢喜。那想他省里人,过不惯我们乡下的日子。况且你嫂子们在乡下做
的事,弟妇是一样也做不来,又没有个白白坐着,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,因此心里
着急,吐起血来。靠大娘的身子还好,倒反照顾他,他更不过意。一日两,两日三,乡里又
没个好医生,病了不到一百天,就不在了。我也是才到,所以郑老爹、郑太太听见了哭。”
    匡超人听见了这些话,上不住落下几点泪来,便问:“后事是怎样办的?”匡大道:”
弟妇一倒了头,家里一个钱也没有,我店里是腾不出来,就算腾出些须来,也不济事。无计
奈何,只得把预备着娘的衣衾棺木都把与他用了。”匡超人道:“这也罢了。”匡大道:”
装殓了,家里又没处停,只得权厝在庙后,等你回来下土。你如今来得正好,作速收拾收拾
,同我回去。”匡超人道:“还不是下土的事哩。我想如今我还有几两银子,大哥拿回去,
在你弟妇厝基上替他多添两层厚砖,砌的坚固些,也还过得几年。方才老爹说的,他是个诰
命夫人,到家请会画的替他追个像,把凤冠补服画起来,逢时遇节,供在家里,叫小女儿烧
香,他的魂灵也欢喜。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与娘的那件补服,若本家亲戚们家请酒,叫娘也
穿起来,显得与众人不同。哥将来在家,也要叫人称呼‘老爷’,凡事立起体统来,不可自
己倒了架子。我将来有了地方,少不得连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荣华的。”匡大被他这一番话
说得眼花缭乱,浑身都酥了,一总都依他说。晚间,郑家备了个酒,吃过,同在郑家住下。
次日上街买些东西。匡超人将几十两银子递与他哥。
    又过了三四日,景兰江同着刑房的蒋书办找了来说话,见郑家房子浅。要邀到茶室里去
坐,匡超人近日口气不同,虽不说,意思不肯到茶室,景兰江揣知其意,说道:“匡先生在
此取结赴任,恐不便到茶室里去坐,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风,我们而今竟到酒楼上去坐罢
,还冠冕些。”当下邀二人上了酒楼,斟上酒来,景兰江问道:“先生,你这教习的官,可
是就有得选的么?”匡超人道:“怎么不选?象我们这正途出身,考的是内廷教习,每日教
的多是勋戚人家子弟,”景兰江道:“也和平常教书一般的么?”匡超人道:“不然!不然
!我们在里面也和衙门一般:公座、硃墨、笔、砚,摆的停当。我早上进去,升了公座,那
学生们送书上来,我只把那日子用硃笔一点,他就下去了。学生都是荫袭的三品以上的大人
,出来就是督、抚、提、镇,都在我跟前磕头。像这国子监的祭酒,是我的老师,他就是现
任中堂的儿子,中堂是太老师。前日太老师有病,满朝问安的官都不见,单只请我进去,坐
在床沿上,谈了一会出来。”
    蒋刑房等他说完了,慢慢提起来,说:“潘三哥在监里,前日再三和我说,听见尊驾回
来了,意思要会一会,叙叙苦情。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?”匡超人道:“潘三哥是个豪杰,
他不曾遇事时,会着我们,到酒店里坐坐,鸭子是一定两只,还有许多羊肉、猪肉、鸡、鱼
,像这店里钱数一卖的菜,他都是不吃的。可惜而今受了累。本该竟到监里去看他一看,只
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诸生的时候,既替朝廷办事,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,若到这样地方去
看人,便是赏罚不明了。”蒋刑房道:“这本城的官并不是你先生做着,你只算去看看朋友
,有甚么赏罚不明?”匡超人道:“二位先生,这话我不该说,因是知己面前不妨。潘三哥
所做的这些事,便是我做地方官,我也是要访拿他的。如今倒反走进监去看他,难道说朝廷
处分的他不是?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。况且我在这里取结,院里、司里都知道的,如今
设若走一走,传的上边知道,就是小弟一生官场之玷。这个如何行得!可好费你蒋先生的心
,多拜上潘三哥,凡事心照。若小弟侥幸,这回去就得个肥美地方,到任一年半载,那时带
几百银子来帮衬他,倒不值甚么。”两人见他说得如此,大约没得辩他,吃完酒,各自散讫
。蒋刑房自到监里回复潘三去了。
    匡超人取定了结,也便收拾行李上船。那时先包了一只淌板船的头舱,包到扬州,在断
河头上船。上得船来,中舱先坐着两个人:一个老年的,茧绸直裰,丝绦朱履;一个中年的
,宝蓝直裰,粉底皂靴,都戴着方巾。匡超人见是衣冠人物,便同他拱手坐下,问起姓名。
那老年的道:“贱姓牛,草字布衣。”匡超人听见景兰江说过的,便道:“久仰。”又问那
一位,牛布衣代答道:“此位冯先生,尊字琢庵,乃此科新贵,往京师会试去的。”匡超人
道:“牛先生也进京么?”牛布衣道:“小弟不去,要到江上边芜湖县地方寻访几个朋友,
因与冯先生相好,偶尔同船,只到扬州,弟就告别,另上南京船,走长江去了。先生仙乡贵
姓?今在那里去的?”匡超人说了姓名。冯琢庵道:“先生是浙江选家。尊选有好几部弟都
是见过的。”匡超人道:“我的文名也够了。自从那年到杭州,至今五六年,考卷、墨卷、
房书、行书、名家的稿子,还有《四书讲韦》、《五经讲书》、《古文选本》——家里有个
账,共是九十五本。弟选的文章,每一回出,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,山东、山西、河南、陕
西、北直的客人,都争着买,只愁买不到手;还有个拙稿是前年刻的,而今已经翻刻过三副
板。不瞒二位先生说,此五省读书的人,家家隆重的是小弟,都在书案上,香火蜡烛,供着
‘先儒匡子之神位’。”午布衣笑道:“先生,你此言误矣!所谓‘先儒’者,乃已经去世
之儒者,今先生尚在,何得如此称呼?”匡超人红着脸道:“不然!所谓‘先儒’者,乃先
生之谓也!”牛布衣见他如此说,也不和他辩。冯琢庵又问道:“操选政的还有一位马纯上
,选手何如?”匡超人道:“这也是弟的好友。这马纯兄理法有余,才气不足;所以他的选
本也不甚行。选本总以行为主,若是不行,书店就要赔本,惟有小弟的选本,外国都有的!
”彼此谈着。过了数日,不觉已到扬州。冯琢庵、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玉家营起旱,进京去
了。
    牛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,来到芜湖,寻在浮桥口一个小庵内作寓。这庵叫做甘露庵
,门面三间:中间供着一尊韦驮菩萨;左边一间锁着,堆些柴草;右边一间做走路。进去一
个人院落,六殿三间,殿后两间房,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着,一间便是牛布衣住的
客房。牛布衣日间出去寻访朋友,晚间点了一盏灯,吟哦些甚么诗词之类。老和尚见他孤踪
,时常煨了茶送在他房里,陪着说话到一二更天。若遇清风明月的时节,便同他在前面天井
里谈说古今的事务,甚是相得。
    不想一日,牛布衣病倒了,请医生来,一连吃了几十帖药,总不见效。那日,牛布衣请
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,说道:“我离家一千余里,客居在此,多蒙老师父照顾,不想而
今得了这个拙病,眼见得不济事了。家中并无儿女,只有一个妻子,年纪还不上四十岁;前
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,又进京会试去了;而今老师父就是至亲骨肉一般。我这床头箱内,
有六两银子,我若死去,即烦老师父替我买具棺木,还有几件粗布衣服,拿去变卖了,请几
众师父替我念一卷经,超度我升天。棺柩便寻那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,材头上写‘大明布
衣午先生之柩’,不要把我烧化了,倘得遇着个故乡亲戚,把我的丧带回去,我在九泉之下
,也是感激老师父的!”老和尚听了这话,那眼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了下来,说道:“居士,
你但放心,说凶得吉,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,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。”牛布衣又挣起来,朝
着床里面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,递与老和尚,道:“这两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诗,虽没有甚么
好,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在上面,我舍不得湮没了,也交与老师父。有幸遇着个后来的才人
替我流传了,我死也瞑目!”老和尚双手接了,见他一丝两气,甚不过意,连忙到自己房里
,煎了些龙眼莲子汤,拿到床前,扶起来与他吃,已是不能吃了,勉强呷了两口汤,仍旧面
朝床里睡下。挨到晚上,痰响了一阵,喘息一回,呜呼哀哉,断气身亡。老和尚大哭了一场。
    此时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,天气尚热。老和尚忙取银子去买了一具棺木来,拿衣服替
他换上,央了几个庵邻,七手八脚,在房里入殓,百忙里,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,披了袈
裟,拿了手击子,到他柩前来念“往生咒”。装殓停当,老和尚想:“那里去寻空地?不如
就把这间堆柴的屋腾出来与他停柩。”和邻居说了。脱去袈裟,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
着,将这屋安放了灵枢。取一张桌子,供奉香炉、烛台、魂旛;俱各停当。老和尚伏着灵桌
又哭了一场。将众人安在大天井里坐着,烹起几壶茶来吃着。老和尚煮了一顿粥,打了一二
十斤酒,买些面筋、豆腐干、青菜之类到庵,央及一个邻居烧锅。老和尚自己安排停当,先
捧到午布衣柩前奠了酒,拜了几拜,便拿到后边与众人打散。老和尚道:“午先生是个异乡
人,今日回首在这里,一些甚么也没有,贫僧一个人,支持不来。阿弥陀佛,却是起动众位
施主来忙了恁一天。出家人又不能备个甚么肴撰,只得一杯水酒,和些素菜,与列位坐坐。
列位只当是做好事罢了,休嫌怠慢。”众人道:“我们都是烟火邻居,遇着这样大事,理该
效劳。却又还破费老师父,不当人子。我们众人心里都不安,老师父怎的反说这话?”
    当下众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,各自散讫。过了几日,老和尚果然请了吉祥寺八众僧
人,来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“梁皇忏”。自此之后,老和尚每日早晚课诵,开门关门,一定
到午布衣柩前添些香,洒几点眼泪。
    那日定更时分,老和尚晚课已毕,正要关门,只见一个十六八岁的小厮,右手拿着一木
经卷,左手拿着一本书,进门来坐在韦驮脚下,映着琉璃灯便念。老和尚不好问他,由他念
到二更多天去了。老和尚关门睡下。次日这时候,他又来念。一连念了四五日。老和尚忍不
住了,见他进了门,上前问道:“小檀越,你是谁家子弟?因甚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,
这是甚么缘故?”那小厮作了一个揖,叫声“老师父”,又手不离方寸,说出姓名来。只因
这一番,有分教:立心做名士,有志者事竟成;无意整家园,创业者成难守。毕竟这个厮姓
甚名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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