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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6

本主题由 碧海行云 于 2008-4-19 19:21 移动

儒林外史6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 念亲戚老夫卧病

   话说牛浦郎在甘露庵里读书,老和尚问他姓名,他上前作了一个揖,说道:“老师父,
我姓牛,舍下就在这前街上住,因当初在浦口外婆家长的,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。不幸父母
都去世了,只有个家祖,年纪七十多岁,开个小香蜡店,胡乱度日,每日叫我拿这经去讨些
赊账。我打从学堂门口过,听见念书的声音好听,因在店里偷了钱,买这本书来念,却是吵
闹老师父了。”老和尚道:“我方才不是说的,人家拿大钱请先生教子弟,还不肯读;像你
小檀越偷钱买书念,这是极上进的事。但这里地下冷,又琉璃灯不甚明亮,我这殿上有张桌
子,又有个灯挂儿,你何不就著那里去念,也觉得爽快些。”浦郎谢了老和尚,跟了进来,
果然一张方桌,上面一个油灯挂,甚是幽静。浦郎在这边厢读书,老和尚在那边打坐,每晚
要到三更天。
    一日,老和尚听见他念书,走过来问道:“小檀越,我只道你是想应考,要上进的念头
,故买这本文章来念,而今听见你念的是诗,这个却念他则甚?”浦郎道:“我们经纪人家
,那里还想甚么应考上进,只是念两句诗破破俗罢了。”老和尚见他出语不俗,便问道:”
你看这诗,讲的来么?”浦郎道:“讲不来的也多,若有一两句讲的来,不由的心里觉得欢
喜。”老和尚道:“你既然欢喜,再念几时我把两本诗与你看,包你更欢喜哩。”浦郎道:
“老师父有甚么诗?何不与我看?”老和尚笑道:“且慢,等你再想几时看。”
    又过了些时,老和尚下乡到人家去念经,有几日不回来,把房门锁了,殿上托了浦郎。
浦郎自心里疑猜:“老师父有甚么诗,却不肯就与我看,哄我想的慌。”仔细算来,“三讨
不如一偷”,趁老和尚不在家,到晚把房门掇开,走了进去。见桌上摆着一座香炉,一个灯
盏,一串念珠,桌上放着些废残的经典,翻了一交,那有个甚么诗?浦郎疑惑道:“难道老
师父哄我?”又寻到床上,寻著一个枕箱,一把铜锁锁着,浦郎把锁撬开,见里面重重包裹
,两本锦面线装的书,上写“牛布衣诗稿”。浦郎喜道:“这个是了!”慌忙拿了出来,把
枕箱锁好,走出房来,房门依旧关上,将这两本书拿到灯下一看,不觉眉花眼笑,手舞足蹈
的起来。是何缘故?他平日读的诗是唐诗,文理深奥,他不甚懂;这个是时人的待,他看着
就有五六分解的来,故此欢喜。又见那题目上都写着:“星相国某大人”,“怀督学周大人
”,“娄公子偕游莺脰湖分韵,兼呈令兄通政”,“与鲁太史话别”,“寄怀王观察”,其
余某太守、某司马,某明府、某少尹,不一而足。浦郎自想:“这相国、督学、太史、通政
以及太守、司马、明府,都是而今的现任老爷们的称呼,可见只要会做两句诗,并不要进学
、中举,就可以同这些老爷们往来,何等荣耀!”因想:“他这人姓牛,我也姓牛。他诗上
只写了牛布衣,并不曾有个名字,何不把我的名字,合着他的号,刻起两方图书来印在上面
,这两本诗可不算了我的了!我从今就号做牛布衣!”当晚回家盘算,喜了一夜。
    次日,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,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图书的郭铁笔店里柜外,和郭铁
笔拱一拱手,坐下说道:“要费先生的心,刻两方图书。”郭铁笔递过一张纸来道:“请写
尊衔。”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个“郎”字,写道:“一方阴文图书,刻‘牛浦之印’;一
方阳文,刻“布衣’二字。”郭铁笔接在手内,将眼上下把浦郎一看,说道:“先生便是牛
布衣么?”浦郎答道:“布衣是贱字。”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来重新作揖,请坐,奉过茶来
,说道:“久已闻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,容易不肯会人,相交的都是贵官长者,失敬!
失敬!尊章即镌上献丑,笔资也不敢领。此处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,改日同到贵寓拜访。
”浦郎恐他走到庵里,看出爻象,只得顺口答道:“极承先生见爱。但目今也因邻郡一位当
事约去做诗,还有几时耽搁,只在明早就行,先生且不必枉驾,索性回来相聚罢。图书也是
小弟明早来领。”郭铁笔应诺了,浦郎次日付了图书,印在上面,藏的好好的。每晚仍在庵
里念诗。
    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。那日午后,没有生意,间壁开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过来,坐
着说闲话。牛老爹店里卖的有现成的百益酒,烫了一壶,拨出两块豆腐乳和些笋干、大头菜
,摆在柜台上,两人吃着。卜老爹道:“你老人家而今也罢了:生意这几年也还兴,你令孙
长成人了,著实伶俐去得,你老人家有了接代,将来就是福人了。”牛老道:“老哥,告诉
你不得!我老年不幸,把儿子媳妇都亡化了,丢下这个孽障种子,还不曾娶得一个孙媳妇,
今年已十八岁了。每日叫他出门付赊账,付到三更半夜不来家,说着也不信,不是一日了。
恐怕这厮知识开了,在外没脊骨钻狗洞,淘渌坏了身子,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,却是叫何人
送终?”说着,不觉凄惶起来。
    卜老道:“这也不甚难摆划的事,假如你焦他没有房屋,何不替他娶上一个孙媳妇,一
家一计过日子,这也前后免不得要做的事。”牛老道,“老哥!我这小生意,日用还糊不过
来,那得这一项银子做这一件亭?”卜老沉吟道:“如令倒有一头亲事,不知你可情愿?若
情愿时,一个钱也不消费得。”牛老道:“却是那里有这一头亲事?”卜老道:“我先前有
一个小女嫁在运槽贾家,不幸我小女病故了,女婿又出外经商,遗下一个外甥女,是我领来
养在家里,倒大令孙一岁,今年十九岁了,你若不弃嫌,就把与你做个孙媳妇,你我爱亲做
亲,我不争你的财礼,你也不争我的妆奁,只要做几件布草衣服。况且一墙之隔,打开一个
门就搀了过来,行人钱都可以省得的。”牛老听罢,大喜道:“极承老哥相爱,明日就央媒
到府上来求。”卜老道,“这个又不是了。又不是我的孙女儿,我和你这些客套做甚么,如
今主亲也是我,媒人也是我,只费得你两个帖子。我那里把庚帖送过来,你请先生择一个好
日子,就把这事完成了。”牛老听罢,忙斟了一杯酒送过来,出席作了一个揖。当下说定了
,卜老过去。
    到晚,牛浦回来,祖父把卜老爹这些好意告诉了一番。牛浦不敢违拗,次早写了两副红
全帖:一副拜卜老为媒,一副拜姓贾的小亲家。那边收了,发过庚帖来。牛老请阴阳徐先生
择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过门。牛老把囤下来的几石粮食变卖了,做了一件绿布棉袄、红布棉
裙子、青布上盖、紫布裤子,共是四件暖衣,又换了四样首饰,三日前送了过去。
    到了二十七。日,牛老清晨起来,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柜台上去睡。他家只得一间半房子
:半间安着柜台,一间做客座,客座后半间就是新房。当日牛老让出床来,就同午浦把新做
的帐子、被褥铺叠起来。又匀出一张小桌子,端了进来,改在后檐下有天窗的所在,好趁着
亮放镜子梳头。房里停当,把后面天井内搭了个芦席的厦子做厨房。忙了一早晨。交了钱与
牛浦出去买东西。只见那边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镜子、灯台、茶壶,和一套盆桶,两个枕头
,叫他大儿子卜诚做一担挑了来,挑进门放下,和牛老作了揖。牛老心里著实不安,请他坐
下,忙走到柜里面,一个罐内倒出两块橘饼和些蜜饯天茄。斟了一杯茶,双手递与卜诚,说
道:“却是有劳的紧了,使我老汉坐立不安。”卜诚道:“老伯快不要如此,这是我们自己
的事。”说罢,坐下吃茶。
    只见牛浦戴了新瓦楞帽,身穿青布新直裰,新鞋净袜,从外面走了进来,后边跟着一个
人,手里提着几大块肉,两个鸡,一大尾鱼,和些闽笋、芹菜之类,他自己手里捧着油盐作
料,走了进来。牛老道:“这是你舅丈人,快过来见礼,”午浦丢下手里东西,向卜诚作揖
下跪,起来数钱打发那拿东西的人,自捧着作料,送到厨下去了。随后卜家第二个儿子卜信
,端了一个箱子,内里盛的是新娘子的针线鞋面;又一个大捧盘,十杯高果子茶,送了过来
,以为明早拜堂之用。牛老留着吃茶,牛浦也拜见过了,卜家弟兄两个坐了一回,拜辞去了
。牛老自到厨下收拾酒席,足忙了一天。
    到晚上,店里拿了一对长枝的红蜡烛点在房里,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,央情了邻居家
两位奶奶把新娘子搀了过来,在房里拜了花烛。牛老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里,与新人和搀
新人的奶奶坐。自己在客座内摆了一张桌子,点起蜡烛来,杯箸安排停当,请得卜家父子三
位来到。牛老先斟了一杯酒,奠了天地,再满满斟上一杯,捧在手里,请卜老转上,说道:
“这一门亲。蒙老哥亲家相爱,我做兄弟的知感不尽!却是穷人家,不能备个好席面,只得
这一杯水酒,又还要屈了二位舅爷的坐。凡事总是海涵了罢。”说着,深深作下揖去,卜老
还了礼。午老又要麦卜诚、卜信的席,两人再三辞了,作揖坐下。
    牛老道:“实是不成个酒馔,至亲面上,休要笑话。只是还有一说,我家别的没有,茶
叶和炭还有些须,如今煨一壶好茶,留亲家坐着谈谈,到五更天,让两口儿出来磕个头,也
尽我兄弟一点穷心。”卜老道:“亲家,外甥女年纪幼,不知个礼体,他父亲又不在跟前,
一些陪嫁的东西也没有,把我羞的要不的。若说坐到天亮,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谈谈哩,为
甚么要去!”当下卜诚、卜信吃了酒先回家去,卜老坐到五更天。两口儿打扮出来,先请牛
老在上,磕下头去。牛老道:“孙儿,我不容易看养你到而今。而今多亏了你这外公公替你
成就了亲事,你已是有了房屋了。我从今日起,就把店里的事,即交付与你,一切买、卖、
赊欠、存留,都是你自己主张。我也老了,累不起了,只好坐在店里帮你照顾,你只当寻个
老伙计罢了。孙媳妇是好的,只愿你们夫妻百年偕老,多子多孙!”磕了头起来请卜老爹转
上受礼,两人磕下头去。卜老道:“我外孙女儿有甚不到处,姑爷,你指点他。敬重上人,
不要违拗夫主的言,家下没有多人,凡事勤慎些,休惹老人家着急。”两礼罢,说着,扶了
起来。牛老又留亲家吃早饭,卜老不肯,辞别去了。自此,牛家嫡亲三口儿度日。
    午浦自从娶亲,好些时不曾到庵里去。那日出讨赊账,顺路往庵里走走,才到浮桥口,
看见庵门外拴着五六匹马,马上都有行李,马牌子跟着。走近前去,看韦驮殿西边凳上坐着
三四个人,头戴大毡帽,身穿绸绢衣服,左手拿着马鞭子,右手拈着须子,脚下尖头粉底皂
靴,跷得高高的坐在那里。牛浦不敢进去,老和尚在里面一眼张见,慌忙招手道:“小檀越
,你怎么这些时不来?我正要等你说话哩,快些进来!”牛浦见他叫,大着胆走了进去,见
和尚已经将行李收拾停当,恰待起身,因吃了一惊道:“老师父,你收拾了行李,要往那里
去?”老和尚道:“这外面坐的几个人,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那里差来的。齐大人当时在
京,曾拜在我名下,而今他升做大官,特地打发人来请我到京里报国寺去做方丈。我本不愿
去,因前日有个朋友死在我这里,他却有个朋友到京会试去了,我今借这个便,到京寻着他
这个朋友,把他的丧奔了回去,也了我这一番心愿。我前日说有两本诗要与你看,就是他的
,在我枕箱内,我此时也不得功夫了,你自开箱拿了去看。还有一床褥子不好带去,还有些
零碎器用,都把与小檀越,你替我照应着,等我回来。”
    午浦正要问话,那几个人走进来说道:“今日天色甚早,还赶得几十里路,请老师父快
上马,休误了我们走道儿。”说着,将行李搬出,把老和尚簇拥上马。那几个人都上了牲口
。牛浦送了出来,只向老和尚说得一声:“前途保重!”那一群马,泼刺刺的如飞一般也似
去了。牛浦望不见老和尚,方才回来,自己查点一查点东西,把老和尚锁房门的锁开了,取
了下来,出门反锁了庵门,回家歇宿。次日又到庵里走走,自想:“老和尚已去,无人对证
,何不就认做牛布衣?”因取了一张白纸,写下五个大字道:“牛布衣寓内。”自此,每日
来走走。
    又过了一个月,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闲着,把账盘一盘,见欠账上人欠的也有限了,
每日卖不上几十文钱,又都是柴米上支销去了,合共算起、本钱已是十去其七。这店渐渐的
撑不住了,气的眼睁睁说不出话来。到晚,牛浦回家,问着他,总归不出一个清账,口里只
管“之乎者也”,胡支扯叶。牛老气成一病,七十岁的人,元气衰了,又没有药物补养,病
不过十日,寿数己尽,归天去了。牛浦夫妻两口,放声大哭起来。卜老听了,慌忙走过来,
见尸首停在门上,叫着:“老哥!”眼泪如雨的哭了一场。哭罢,见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,
语不得。说道:“这时节不是你哭的事。”吩咐外甥女儿看好了老爹,“你同我出去料理棺
衾。”牛浦揩泪,谢了卜老。当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里赊了一具棺材,又拿了许多的布,叫
裁缝赶着做起衣裳来,当晚入殓。次早,雇了八个脚子,抬往祖坟安葬。卜老又还替他请了
阴阳徐先生,自己骑驴子同阴阳下去点了穴。看着亲家入土,又哭了一场,同阴阳生回来。
留着牛浦在坟上过了三日。
    卜老一到家,就有各项的人来要钱,卜老都许着。直到牛浦回家,归一归店里本钱,只
抵得棺材店五两银子,其余布店、裁缝、脚子的钱,都没处出。无计奈何,只得把自己住的
间半房子典与浮桥上抽闸板的闸牌子,得典价十五两。除还清了账,还剩四两多银子,卜老
叫他留着些,到开年清明,替老爹成坟。牛浦两口子没处住,卜老把自己家里出了一间房子
,叫他两口儿搬来住下,把那房子交与闸牌子去了。那日搬来,卜老还办了几碗菜替他暖房
,卜老也到他房里坐了一会,只是想着死的亲家,就要便便咽咽的哭。
    不觉已是除夕,卜老一家过年,儿子媳妇房中都有酒席、炭火。卜老先送了几斤炭,叫
牛浦在房里生起火来,又送了一桌酒莱,叫他除夕在房里立起牌位来祭奠老爹。新年初一日
,叫他到坟上烧纸钱去,又说道:“你到坟上去,向老爹说:我年纪老了,这天气冷,我不
能亲自来替亲家拜年。”说着,又哭了。牛浦应诺了去。卜老直到初三才出来贺节,在人家
吃了几杯酒和些莱,打从浮桥口过,见那闸牌子家换了新春联,贴的花花绿绿的,不由的一
阵心酸,流出许多眼泪来。要家去,忽然遇着侄女婿一把拉了家去。侄女儿打扮着出来拜年
。拜过了,留在房里吃酒,捧上糯米做的年团子来,吃了两个,已经不吃了,侄女儿苦劝着
,又吃了两个。回来一路迎着风,就觉得有些不好。到晚头疼发热,就睡倒了。请了医生来
看,有说是著了气,气裹了痰的,也有说该发散的,也有说该用温中的,也有说老年人该用
补药的,纷纷不一。卜诚、卜信慌了,终日看着。牛浦一早一晚的进房来问安。
    那日天色晚了,卜老爹睡在床上,见窗眼里钻进两个人来,走到床前,手里拿了一张纸
,递与他看。问别人,都说不曾看见有甚么人。卜老爹接纸在手,看见一张花边批文,上写
着许多人的名字,都用硃笔点了,一单共有三十四五个人。头一名牛相,他知道是他亲家的
名字。未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礼。再要问那人时,把眼一眨,人和票子都不见了,只
因这一番,有分教:结交官府,致令亲戚难依;遨游仕途,幸遇宗谊可靠,不知卜老性命如
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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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二十二回 认祖孙玉圃联宗 爱交游雪斋留客

   话说卜老爹睡在床上,亲自看见地府勾牌,知道要去世了,即把两个儿子、媳妇叫到跟
前,都吩咐了几句遗言,又把方才看见勾批的话说了,道:“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,我立
刻就要去了。”两个儿子哭哭啼啼,忙取衣服来穿上。穿着衣服,他口里自言自语道:“且
喜我和我亲家是一票,他是头一个,我是未一个,他已是去得远了,我要赶上他去。”说着
,把身子一挣,一头倒在枕头上,两个儿子都扯不住,忙看时,已没了气了。后事都是现成
的,少不得修斋理七,报丧开吊,都是牛浦陪客。
    这牛浦也就有几个念书的人和他相与,乘着人乱,也夹七夹八的来往。初时卜家也还觉
得新色,后来见来的回数多了,一个生意人家,只见这些“之乎者也”的人来讲呆话,觉得
可厌,非止一日。
    那日,牛浦走到庵里,庵门锁着,开了门,只见一张帖子掉在地下,上面许多字,是从
门缝里送进来的。拾起一看,上面写道:
    小弟董瑛,在京师会试,于冯琢庵年兄处得读大作,渴欲一晤,以得识荆。奉访尊寓不
值,不胜怅怅!明早幸驾少留片刻,以便趋教。至祷!至祷!
    看毕,知道是访那个牛布衣的。但见帖子上有“渴欲识荆”的话,是不曾会过,“何不
就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?”又想道:“他说在京会试,定然是一位老爷,且叫他竟到卜家来
会我,吓他一吓卜家弟兄两个,有何不可?”主意已定,即在庵里取纸笔写了一个帖子,说
道:
    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,尊客过问,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。
    写毕,带了出来,锁好了门,贴在门上。回家向卜诚、卜信说道:“明日有一位董老爷
来拜,他就是要做官的人,我们不好轻慢。如今要借重大爷,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干净了
,还要惜重二爷,捧出两杯茶来。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辉的事,须帮衬一帮衬。”卜家弟兄
两个听见有官来拜,也觉得喜出望外,一齐应诺了。
    第二日清早,卜诚起来,扫了客堂里的地,把囤米的折子搬在窗外廊檐下;取六张椅子
,对面放着,叫浑家生起炭炉子,煨出一壶茶来;寻了一个捧盘、两个茶杯、两张茶匙,又
剥了四个圆眼,一杯里放两个,伺候停当。直到早饭时候,一个青衣人手持红帖,一路问了
来,道:“这里可有一位牟相公?董老爷来拜。”卜诚道:“在这里。”接了帖,飞跑进来
说。迎了出去,见轿子已落在门首。董孝廉下轿进来,头戴纱帽,身穿浅蓝色缎圆领,脚下
粉底皂靴,三络须,白净面皮,约有三十多岁光景。进来行了礼,分宾主坐下。董孝廉先开
口道:“久仰大名,又读佳作,想慕之极!只疑先生老师宿学,原来还这般青年多更加可敬
!”牛浦道:“晚生山鄙之人,胡乱笔墨,蒙老先生同冯琢翁过奖,抑愧实多。”董孝廉道
:“不敢。”卜信捧出两杯茶,从上面走下来,送与董孝廉。董孝廉接了茶,牛浦也接了。
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。牛浦打了躬,向董孝廉道:“小价村野之人,不知礼体,老先生
休要见笑。”董孝廉笑道:“先生世外高人,何必如此计论。”卜信听见这话,头膊子都飞
红了,接了茶盘,骨都着嘴进去。牛浦又问道:“老先生此番驾往何处?”董孝廉道:弟已
授职县令,今发来应天候缺,行李尚在舟中。因渴欲一晤,故此两次奉访。今既已接教过,
今晚即要开船赴苏州去矣。”牛浦道:“晚生得蒙青目,一日地主之谊也不曾尽得,如何便
要去?”董孝廉道:“先生,我们文章气谊,何必拘这些俗情!弟此去,若早得一地方,便
可奉迎先生到署,早晚请教。”说罢,起身要去。牛浦攀留不住,说道:“晚生即刻就来船
上奉送。”董孝廉道:“这倒也不敢劳了,只怕弟一出去,船就要开,不得奉候。”当下打
躬作别,午浦送到门外,上轿去了。
    牛浦送了回来,卜信气得脸通红,迎着他一顿数说道:“牛姑爷,我至不济,也是你的
舅丈人,长亲!你叫我捧茶去,这是没奈何,也罢了。怎么当着董老爷臊我?这是那里来的
话!”午浦道:“但凡官府来拜,规矩是该换三遍茶,你只送了一遍,就不见了。我不说你
也罢了,你还来问我这些话,这也可笑!”卜诚道:“姑爷,不是这样说,虽则我家老二捧
茶,不该从上头往下走,你也不该就在董老爷眼前洒出来。不惹的董老爷笑?”牛浦道:”
董老爷看见了你这两个灰扑扑的人,也就够笑的了,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错了才笑?”卜信道
:“我们生意人家,也不要这老爷们来走动,没有借了多光,反惹他笑了去!”牛浦道:”
不是我说一个大胆的话,若不是我在你家,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。
”卜诚道:“没的扯淡!就算你相与老爷,你到底不是个老爷!”牛浦道:“凭你向那个说
去!还是坐着同老爷打躬作揖的好,还是捧茶给老爷吃,走错路,惹老爷笑的好?”卜信道
:“不要恶心!我家也不希罕这样老爷!”牛浦道:“不希罕么?明日向董老爷说:拿帖子
送到羌湖县,先打一顿板子!”两个人一齐叫道:“反了!反了!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
板子?是我家养活你这年把的不是了!就和你到县里去讲讲,看是打那个的板子?”牛浦道
:“那个怕你!就和你去!”
    当下两人把牛浦扯着,扯到县门口,知县才发二梆,不曾坐堂。三人站在影壁前,恰好
遇着郭铁笔走来,问其所以,卜诚道:“郭先生,自古‘一斗米养个恩人,一石米养个仇人
’,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!”郭铁笔也着实说牛浦的不是,道:“尊串长幼,自然之理。
这话却行不得!但至亲间见官,也不雅相,”当下扯到茶馆里,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。卜诚
道:“牛姑爷,倒也不是这样说,如今我家老爹去世,家里人口多,我弟兄两个,招揽不来
,难得当着郭先生在此,我们把这话说一说。外甥女少不的是我们养着,牛姑爷也该自己做
出一个主意来,只管不尴不尬住着,也不是事。”牛浦道:“你为这话么?这话倒容易,我
从今日就搬了行李出来,自己过日,不缠扰你们就是了。”当下吃完茶。劝开这一场闹,三
人又谢郭铁笔。郭铁笔别过去了。
    卜诚、卜信回家。牛浦赌气,来家拿了一床被,搬在庵里来住。没的吃用,把老和尚的
铙、钹、叮当都当了,闲着无事,去望望郭铁笔,铁笔不在店里,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
《缙绅》卖。牛浦揭开一看,看见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,字彦芳,浙江仁和人。说
道:“是了!我们不寻他去?”忙走到庵里,卷了被褥,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、一架磐,拿
去当了二两多银子,也不到卜家告说,竟搭了江船,恰好遇顺风,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
矾,要搭扬州船,来到一个饭店里,店主人说道:“今日头船已经开了,没有船,只好住一
夜,明日午后上船。”
    牛浦放下行李,走出店门,见江沿上系着一只大船,问店主人道:“这只船可开的?”
店主人笑道:“这只船你怎上的起?要等个大老官来包了才走哩!”说罢,走了进来。走堂
的拿了一双筷子,两个小菜碟,又是一碟腊猪头肉,一碟子芦蒿炒豆腐干,一碗汤,一大碗
饭,一齐搬上来。牛浦问:“这菜和饭是怎算?”走堂的道:“饭是二厘一碗,荤菜一分,
素的一半。”牛浦把这菜和饭都吃了,又走出店门,只见江沿上歇着一乘矫,三担行李,四
个长随。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,头戴方巾,身穿沉香色夹绸直裰,粉底皂靴,手拿白纸扇,
花白胡须,约有五十多岁光景,一双刺猥眼,两个鹳骨腮。那人走出桥来,吩咐船家道:”
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,你们小心伺候,我到扬州,另外赏你。若有一些怠
慢,就拿帖子送在江都县重处!”船家唯唯连声,搭扶手,请上了船。船家都帮著搬行李。
    正搬得热闹,店主人向牛浦道:“你快些搭去!”牛浦掮着行李,走到船尾上,船家一
把把他拉了上船,摇手叫他不要则声,把他安在烟篷底下坐。牛浦见他们众人把行李搬上了
船,长随在舱里拿出“两淮公务”的灯笼夹挂在舱口。叫船家把炉挑拿出来,在船头上生起
火来,煨了一壶茶,送进舱去。天色已黑,点起灯笼来,四个长随都到后船来办盘子,炉子
上顿酒,料理停当,都摔到中舱里,点起一只红蜡烛来。牛浦偷眼在板缝里张那人时,对了
蜡烛,桌上摆著四盘菜,左手拿着酒杯,右手接着一本书,在那里点头细看。看了一回,拿
进饭去吃了。少顷,吹灯睡了。牛浦也悄悄睡下。是夜东北风紧,三更时分,潇潇飒飒的下
起细雨,那烟篷芦席上漏下水来,牛浦翻身打滚的睡不着。到五更天,只听得舱里叫道:”
船家,为甚么不开船?”船家道:“这大呆的顶头风,前头就是黄天荡,昨晚一号几十只船
都湾在这里,那一个敢开?”
    少停,天色大亮。船家烧起脸水,送进舱去,长随们都到后舱来洗脸。候着他们洗完,
也递过一盆水与牛浦洗了。只见两个长随打伞上岸去了,一个长随取了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
上向着港里洗。洗了一会,那两个长随买了一尾时鱼、一只烧鸭、一方肉,和些鲜笋、芹菜
,一齐拿上船来。船家量米煮饭,几个长随过来收拾这几样肴撰,整洽停当,装做四大盘,
又烫了一壶酒,捧进舱去与那人吃早饭。吃过剩下的,四个长随拿到船后板上,齐坐着吃了
一会。吃毕,打抹船板干净,才是船家在烟篷底下取出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与牛浦吃,牛浦
也吃了。
    那雨虽略止了些,风却不曾住。到响午时分,那人把舱后开了一扇板,一眼看见牛浦,
问道:“这是甚么人?”船家陪着笑脸说道:“这是小的们带的一分酒资。”那人道:“你
这位少年何不进舱来坐坐?”牛浦得不得这一声,连忙从后面钻进舱来,便向那人作揖、下
跪。那人举手道:“船舱里窄,不必行这个礼,你且坐下。”牛浦道:“不敢,拜问老先主
尊姓?”那人道:“我么,姓牛,名瑶,草字叫做玉圃,我本是徽川人。你姓甚么?”牛浦
道:“晚生也姓牛,祖籍本来由是新安。”牛玉圃不等他说完,便接着道:“你既读姓牛,
五百年前是一家。我和你祖孙相称罢。我们徽川人称叔祖是叔公,你从今只叫我做叔公罢了。”
    牛浦听了这话,也觉愕然,因见他如此体面,不敢违拗,因问道:“叔公此番到扬有甚
么公事?”牛玉圃道:“我不瞒你说,我八桥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,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
里去?我是懒出门。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,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人,他图我们与的官府多,
有些声势,每年请我在这里,送我几百两银,留我代笔。代笔也只是个名色,我也不奈烦住
在他家那个俗地方,我自在子午宫住。你如今既认了我,我自有用的着你处。”当下向船家
说:“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,船钱也在我这里算。”船家道:“老爷又认着了一个本家,要
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。”
    这日晚饭就在舱里陪着牛玉圃吃。到夜风住,天已暗了。五更鼓已到仪征。进了黄泥滩
,牛玉圃起来洗了脸,携着牛浦上岸走走。走上岸,向牛浦道:“他们在船上收拾饭费事,
这里有个大观楼,素菜甚好,我和你去吃素饭罢。”回头吩咐船上道:“你们自料理吃早饭
,我们往大观楼吃饭就来,不要人跟随了。”说着,到了大观楼,上得楼梯,只见楼上先坐
着一个戴方巾的人,那人见牛玉圃,吓了一跳,说道:“原来是老弟!”牛玉圃道:“原来
是老哥!”两个平磕了头。那人问:“此位是谁?”牛玉圃道:“这是舍侄孙。”向牛浦道
:“你快过来叩见。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,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,快来
叩见。”牛浦行过了礼,分宾主坐下,牛浦坐在横头。走堂的搬上饭来,一碗炒面筋,一碗
脍腐皮,三人吃着。牛玉圃道:“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相别,直到而今。”王
义安道:“那个齐大老爷?”牛玉圃道:“便是做九门提督的了。”王义安道:“齐大老爷
待我两个人是没的说的了!”
    正说得稠密,忽见楼梯上又走」二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:前面一个穿一件茧绸直裰,胸
前油了一块,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裰,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,走了上来。两个秀才一
眼看见王义安,那穿茧绸的道:“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?”那穿
元色的道:“怎么不是他?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!”不由分说,走上去,一把扯掉
了他的方巾,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,打的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,两个秀才越发威风。牛
玉圃走上去扯劝,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,说道:“你一个衣冠中人,同这乌龟坐着一桌子吃
饭!你不知道罢了,既知道,还要来替他劝闹,连你也该死了!还不快走,在这里讨没脸!
”牛王圃见这事不好。悄悄拉了牛浦,走下楼来,会了账,急急走回去了。这里两个秀才把
乌龟打了个臭死。店里人做好做歹,叫他认不是。两个秀才总不肯住,要送他到官。落后打
的乌龟急了,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,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。才罢了,放他下去。
    牛王圃同牛浦上了船,开到扬州,一直拢了子午宫下处,道士出来接着,安放行李,当
晚睡下。次日早晨,拿出一顶旧方中和一件蓝绸直裰来,递与牛浦,道:“今日要同往东家
万雪斋先生家,你穿了这个衣帽去。”当丁叫了两乘轿子,两人坐了,两个长随跟着,一个
抱着毡包0一直来到河下。见一个大高门楼,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,中间夹着一个奶妈
,坐着说闲话。轿子到了门首,两人下轿走了进去,那朝奉都是认得的,说道:“牛老爷回
来了,请在书房坐。”当下走进了一个虎座的门楼,过了磨砖的天井,到了厅上。举头一看
,中间悬着一个大匾,金字是“慎思堂”三字,傍边一行“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”。
两边金笺对联,写:“读书好,耕田好,学好便好;创业难。守成难,知难不难。”中间挂
着一轴倪云林的画。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。十二张花梨椅子。左边放着六尺高的
一座穿衣镜。从镜子后边走进去,两扇门开了,鹅卵石砌成的地,循着塘沿走,一路的朱红
栏杆。走了进去,三间花厅,隔子中间悬着斑竹帘。有两个小幺儿在那里伺候,见两个走亲
,揭开帘子让了进去。举眼一看,里而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,中间悬着一个白纸墨字小匾
。是“课花摘句”四个字。
    两人坐下吃了茶,那主人万雪斋方从里面走了出来,头戴方中,手摇金扇,身穿澄乡茧
绸直裰,脚下朱履,出来同牛玉圃作揖。牛玉圃叫过牛浦来见,说道:“这是舍侄孙。见过
了老先生!”三人分宾主坐下,牛浦坐在下面。又捧出一道茶来吃了。万雪斋道:“玉翁为
甚么在京耽搁这许多时?”牛玉圃道:“只为我的名声太大了,一到京,住在承恩寺,就有
许多人来求,也有送斗方来的,也有送扇子来的,也有送册页来的,都要我写字、做诗,还
有那分了题、限了韵来要求教的。昼日昼夜打发不清。才打发清了,国公府里徐二公子不知
怎样就知道小弟到了,一回两回打发管家来请,他那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,五品的前程,到
我下处来了几次,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。临行再三不肯放,我说是雪翁有要紧事等着,
才勉强辞了来。二公子也仰慕雪翁,尊作诗稿是他亲笔看的,”因在袖口里拿出两本诗来递
与万雪斋。万雪斋接诗在手,便问:“这一位令侄孙一向不曾会过,多少尊庚了?大号是甚
么?”牛浦答应不出来。牛玉圃道:“他今年才二十岁,年幼还不曾有号。”万雪斋正要揭
开诗本来看,只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道:“宋爷请到了。”万雪斋起身道:“玉翁,本该
奉陪,因第七个小妾有病,请医家宋仁老来看,弟要去同他斟酌,暂且告过。你竟请在我这
里宽坐,用了饭,坐到晚去。”说罢,去了。
   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,两双碗筷来,抬桌子,摆饭,牛玉圃向牛浦道:“他们摆饭还有
一会功夫,我和你且在那边走走,那边还有许多齐整房子好看。”当下领着牛浦走过了一个
小桥,循着搪沿走,望见那边高高低低许多楼阁。那塘沿略窄,一路栽着十几棵柳树,牛玉
圃定着,回头过来向他说道:“方才主人向着你话,你怎么不答应?”牛浦眼瞪瞪的望着牛
玉圃的脸说——不觉一脚嗟了个空,半截身子掉下塘去。牛玉圃慌忙来扶,亏有柳树拦着,
拉了起来,鞋袜都湿透了,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。牛玉圃恼了,沉着脸道:“你原来是
上不的台盘的人!”忙叫小厮毡包里拿出一件衣裳来与他换了,先送他回下处。只因这一番
,有分教:旁人闲话。说破财主行踪;小子无良,弄得老生扫兴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
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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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二十三回 发阴私诗人被打 叹老景寡妇寻夫

   话说牛玉圃看见牛浦跌在水里,不成模样,叫小厮叫轿子先送他回去。牛浦到了下处,
惹了一肚子的气,把嘴骨都着坐在那里。坐了一会,寻了一双干鞋袜换了。道士来问可曾吃
饭,又不好说是没有,只得说吃了,足足的饥了半天。牛玉圃在万家吃酒,直到更把天才回
来,上楼又把牛浦数说了一顿,牛浦不敢回言,彼此住下。次日一天无事。
    第三日,万家又有人来请,牛玉圃吩咐牛浦看着下处,自己坐桥子去了。牛浦同道士吃
了早饭,道士道:“我要到旧城里木兰院一个师兄家走走,牛相公,你在家里坐着罢。”牛
浦道:“我在家有甚事,不如也同你去顽顽。”当下锁了门,同道士一直进了旧城,一个茶
馆内坐下。茶馆里送上一壶干烘茶,一碟透糖,一碟梅豆上来。吃着,道士问道:“牛相公
,你这位令叔祖可是亲房的?一向他老人家在这里,不见你相公来。”牛浦道:“也是路上
遇着,叙起来联宗的。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,那董老爷好不好客!记得我一初到他
那里时候,才送了帖子进去,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。我不曾坐轿,却骑的是个
驴,我要下驴,差人不肯,两个人牵了我的驴头,一路走上去。走到暖阁上,走的地板格登
格登的一路响。董老爷已是开了宅门,自己迎了出来,同我手搀着手,走了进去,留我住了
二十多天。我要辞他回来,他送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,送我出到大堂上,看着我骑上
了驴,口里说道:‘你此去若是得意,就罢了;若不得意,再来寻我。’这样人真是难得,
我如今还要到他那里去。”道土道:“这位老爷果然就难得了。”
    牛浦道:“我这东家万雪斋老爷,他是甚么前程?将来几时有官做?”道士鼻子里笑了
一声,道,“万家,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罢了!若说做官,只怕纱帽满天飞,飞到他头上,
还有人摭了他的去哩!”牛浦道:“这又奇了,他又不是倡优隶卒,为甚那纱帽飞到他头上
还有人挝了去?”道士道:“你不知道他的出身么?我说与你,你却不可说出来。万家他自
小是我们这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僮,自小跟在书房伴读。他主子程明卿见他聪明,到十八九
岁上就叫他做小司客。”牛浦道:“怎么样叫做小司客?”道士道:“我们这里盐商人家,
比如托一个朋友在司上行走,替他会官、拜客,每年几百银子辛俸,这叫做‘大司客’;若
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,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,这就叫做‘小司客’了。他做小司客的时
侯,极其停当,每年聚几两银子,先带小货。后来就弄窝子。不想他时运好,那几年窝价陡
长,他就寻了四五万银子,便赎了身出来,买了这所房子,自己行盐,生意又好,就发起十
几万来。万有旗程家已经折了本钱,回徽川去了,所以没人说他这件事。去年万家娶媳妇,
他媳妇也是个翰休的女儿,万家费了几千两银子娶进来。那日大吹大打,执事灯笼就摆了半
街,好不热闹!到第三日,亲家要上门做朝,家里就唱戏,摆酒,不想他主子程明卿,清早
上就一乘轿子抬了来,坐在他那厅房里。万家走了出来,就由不的自己跪着,作了几个揖,
当时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,才糊的去了,不曾破相。”正说着,木兰院里走出两个道土来,
把这道士约了去吃斋,道士告别去了。
    牛浦自己吃了几杯茶,走回下处来。进了子午宫,只见牛玉圃已经回来,坐在楼底下。
桌上摆着几封大银子,楼门还锁着。牛王圃见牛浦进来,叫他快开了楼门,把银子搬上楼去
,抱怨牛浦道:“适才我叫看着下处,你为甚么街上去胡撞!”午浦道:“适才我站在门口
,遇见敝县的二公在门口过,他见我就下了轿子,说道‘许久不见’,要拉到船上谈谈,故
此去了一会。”牛玉圃见他会官,就不说他不是了。因问道:“你这位二公姓甚么?”牛浦
道:“他姓李,是北直人。便是这李二公,也知道叔公。”牛玉圃道:“他们在官场中,自
然是闻我的名的。”牛浦道:“他说也认得万雪斋先生。”牛玉圃道:“雪斋也是交满天下
的。”因指着这个银子道:“这就是雪斋家拿来的。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,医生说是寒症
,药里要用一个雪虾蟆,在扬州出了几百银子也没处买,听见说苏州还寻的出来,他拿三百
两银子托我去买。我没的功夫,已在他跟前举荐了你,你如今去走一走罢,还可以赚的几两
银子。”牛浦不敢违拗。
    当夜牛玉圃买了一只鸡和些酒替他饯行,在楼上吃着。牛浦道:“方才有一句话正要向
叔公说,是敝县李二公说的。”牛玉圃道:“甚么话?”牛浦道:“万雪斋先生算同叔公是
极好的了,但只是笔墨相与,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相托。李二公说,他生平有一个心腹的朋
友,叔公如今只要说同这个人相好,他就诸事放心,一切都托叔公,不但叔公发财,连我做
侄孙的将来都有日子过。”牛王圃道:“他心腹朋友是那一个?”牛浦道:“是徽州程明卿
先生。”牛玉圃笑道,“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,我怎么不认的?我知道了。”吃完了酒
,各自睡下。次日,午浦带着银子,告辞叔公,上船往苏州去了。
    次日,万家又来请酒,牛玉圃坐桥子去。到了万家,先有两位盐商坐在那里:一个姓顾
,一个姓汪。相见作过了揖,那两个盐商说都是亲戚,不肯僭牛王圃的坐,让牛玉圃坐在首
席。吃过了茶,先讲了些窝子长跌的话,抬上席来,两位一桌。奉过酒,头一碗上的冬虫夏
草,万雪斋请诸位吃着,说道:“像这样东西,也是外方来的,我们扬川城里偏生多。一个
雪虾蟆,就偏生寻不出来!”顾盐商道:“还不曾寻着么?”万雪斋道:“正是。扬州没有
,昨日才托王翁令侄孙到苏州寻去了。”汪盐商道:“这样稀奇东西,苏川也未必有,只怕
还要到我们徽州旧家人家寻去,或者寻出来。”万雪斋道:“这话不错,一切的东西是我们
徽州出的好。”顾盐商道:“不但东西出的好,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。”牛玉圃忽然想
起,问道:“雪翁,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么?”万雪斋听了,脸就徘红,一句也
答不出来,牛玉圃道:“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,前日还有书子与我,说不日就要到扬州,少
不的要与雪翁叙一叙。”万雪斋与的两手冰冷,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顾盐商道:“玉翁
,自古‘相交满天下,知心能几人’!我们今日且吃酒,那些旧话不必谈他罢了。”当晚勉
强终席,各自散去。
    牛玉圃回到下处,几天不见万家来请。日日在楼上睡中觉,一觉醒来,长随拿爿书子上
来说道:“这是河下万老爷家送来的,不等回书去了。”牛玉圃拆开来看:
    刻下仪征王汉策舍亲令堂太亲母七十大寿,欲求先生做寿文一篇,并求大笔书写,望即
命驾往伊处。至嘱!至嘱!
    牛玉圃看了这话,便叫长随叫了一只草上飞,往仪征去。当晚上船,次早到丑坝上岸,
在米店内问王汉策老爷家。米店人说道:“是做埠头的王汉家?”也在法云街朝东的一个新
门楼子里面住。”牛玉圃走到王家,一直进去,见三间敞厅,厅中间椅子上亮着一幅一幅的
金字寿文。左边窗子口一张长桌,一个秀才低着头在那里写,见牛玉圃进厅,丢下笔,走了
过来。牛玉圃见他穿着茧绸直裰,胸前油了一块,就吃了一惊。那秀才认得牛玉圃,说道:
“你就是大观楼同乌龟一桌吃饭的,今日又来这里做甚么?”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闹,王汉策
从里面走出来,向那秀才道:“先生请坐,这个不与你相干。”那秀才自在那边坐了。
    王汉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,也不作揖,彼此坐下,问道:“尊驾就是号玉圃的么?”牛
王圃道:“正是。”王汉策道:“我这里就是万府下店。雪翁昨日有书子来,说尊驾为人不
甚端方,又好结交匪类,自今以后,不敢劳尊了。”因向帐房里秤出一两银子来递与他,说
道:“我也不留了,你请尊便罢!”牛玉圃大怒,说道:“我那希罕这一两银子!我自去和
万雪斋说!”把银子掼在椅子上。王汉策道:“你既不要,我也不强。我倒劝你不要到雪斋
家去,雪斋也不能会!”牛玉圃气忿忿的走了出去。王汉策道:“恕不送了。”把手一拱,
走了进去。
    牛玉圃只得带着长随,在丑坝寻一个饭店住下,口口声声只念着:“万雪斋这狗头,如
此可恶!”走堂的笑道:“万雪斋老爷是极肯相与人的,除非你说出他程家那话头来,才不
尴尬。”说罢,走过去了。牛玉圃听在耳朵里,忙叫长随去问那走堂的。走堂的方如此这般
说出:“他是程明卿家管家,最怕人揭挑他这个事。你必定说出来,他才恼的。”长随把这
个话回复了牛玉圃,牛玉圃才省悟道:“罢了!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!”当下住了一夜。
    次日,叫船到苏州去寻牛浦。上船之后,盘缠不足,长随又辞去了两个,只剩两个粗夯
汉子跟着,一直来到苏川,找在虎丘药材行内。牛浦正坐在那里,见牛玉圃到,迎了出来,
说道:“叔公来了。”牛王圃道:“雪虾蟆可曾有?”牛浦道:“还不曾有。”牛玉圃道:
“近日镇江有一个人家有了,快把银子拿来同着买去。我的船就在阊门外。”当下押着他拿
了银子同上了船,一路不说出。走了几天,到了龙袍洲地方,是个没人烟的所在。是日,吃
了早饭,牛玉圃圆睁两眼,大怒道:“你可晓的我要打你哩?”牛浦吓慌了道:“做孙子的
又不曾得罪叔公,为甚么要打我呢?”牛玉浦道:“放你的狗屁!你弄的好乾坤哩!”当下
不由分说,叫两个夯汉把牛浦衣裳剥尽了,帽子鞋袜都不留,拿绳子捆起来,臭打了一顿,
抬着往岸上一掼,他那一只船就扯起篷来去了。
    牛浦被他掼的发昏,又惯倒在一个粪窖子眼前,滚一滚就要滚到粪窖子里面去,只得忍
气吞声,动也不敢动。过了半日,只见江里又来了一只船,那船到岸就住了,一个客人走上
来粪窖子里面出恭,牛浦喊他救命。那客人道:“你是何等样人,被甚人剥了衣裳捆倒在此
?”牛浦道:“老爹,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。因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做馆,路上遇见强盗
,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,只饶的一命在此。我是落难的人,求老爹救我一救!”那客
人惊道:“你果然是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么?我就是安东县人,我如今替你解了绳子。
”看见他精赤条条,不像模样,因说道:“相公且站着,我到船上取个衣帽鞋袜来与你穿着
,好上船去。”当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,一双鞋,一顶瓦楞帽,与他穿戴起来。说
道:“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,如今且权戴着,到前热闹所在再买方巾罢。”牛浦穿了衣服
,下跪谢那客人。扶了起来,同到船里,满船客人听了这话,都吃一惊,问:“这位相公尊
姓?”牛浦道:“我姓牛。”因拜问:“这位恩人尊姓?”那客人道:“在下姓黄,就是安
东县人,家里徽个小生意,是戏子行头经纪。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们班里人买些添的行头,
从这里过,不想无意中救了这一位相公。,你既是到董老爷衙门里去的,且同我到安东,在
舍下住着,整理些衣服,再往衙门里去。”牛浦深谢了,从这日就吃这客人的饭。
    此时天气甚热,牛浦被剥了衣服,在日头下捆了半日,又受了粪窖子里熏蒸的热气,一
到船上,就害起痢疾来。那痢疾又是禁口痢,里急后重,一天到晚都痢不清,只得坐在船尾
上,两手抓着船板由他拉。拉到三四天,就像一个活鬼。身上打的又发疼,大腿在船沿坐成
两条沟。只听得舱内客人悄悄商议道:“这个人料想是不好了,如今还是趁他有口气送上去
,若死了,就费力了。”那位黄客人不肯。他拉到第五天上,忽然鼻子里闻见一阵绿豆香。
向船家道:“我想口绿豆汤吃。”满船人都不肯。他说道:“我自家要吃,我死了也无怨。
”众人没奈何,只得拢了岸,买些绿豆来煮了一碗汤,与他吃过。肚里响了一阵,拉出一抛
大屎,登时就好了,扒进舱来谢了众人,睡下安息。养了两天,渐渐复元。
    到了安东,先住在黄客人家。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,添了件把衣报,一双靴,穿着
去拜董知县。董知县果然欢喜,当下留了酒饭,要留在衙门里面住。牛浦道:“晚生有个亲
戚在贵治,还是住在他那里便意些。”董知县道:“这也罢了。先生住在令亲家,早晚常进
来走走,我好请教。”牛浦辞了出来,黄客人见他果然同老爷相与,十分散重。牛浦三日两
日进衙门去走走,借着讲诗为名,顺便撞两处木钟,弄起几个钱来。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
他做个女婿,在安东快活过日子。不想董知县就升任去了,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,也是浙
江人。交代时候,向知县问董知县可有甚么事托他,董知县道:“倒没甚么事,只有个做诗
的朋友住在贵治,叫做牛市衣,老寅台青目一二,足感盛情。”向知县应诺了。董知县上京
去,午浦送在一百里外,到第三日才回家。浑家告诉他道:“昨日有个人来,说是你芜湖长
房舅舅,路过在这里看你,我留他吃了个饭去了。他说下半年回来,再来看你。”牛浦心里
疑惑:“并没有这个舅舅,不知是那一个?且等他下半年来再处。”
    董知县一路到了京师,在吏部投了文,次日过堂掣签。这时冯琢庵已中了进士,散了部
属,寓处就在吏部门口不远。董知县先到他寓处来拜,冯主事迎着坐下,叙了寒温,董知县
只说得一句“贵友牛市衣在芜湖甘露庵里”,不曾说这一番交情,也不曾说到安东县曾会着
的一番话,只见长班进来跪着禀道:“部里大人升堂了。”董知县连忙辞别了去,到部就掣
了一个贵州知州的签,匆匆束装赴任去了,不曾再会冯主事。冯主事过了几时,打发一个家
人寄家书回去,又拿出十两银子来,问那家人道:“你可认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?”家人道
:“小的认得。”冯主事道:“这是十两银子,你带回去送与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,说他的
丈夫现在羌湖甘露庵里,寄个的信与他,不可有误。这银子说是我带与牛奶奶盘缠的。”
    管家领了主命,回家见了主母,办理家务事毕,便走到一个僻巷内,一扇篱笆门关着。
管家走到门口,只见一个小儿开门出来,手里拿了一个宵箕出去买米,管家向他说是京里冯
老爷差来的,小儿领他进去站在客座内,小儿就走进去了。又走了出来问道:“你有甚说话
?”管家问那小儿道:“牛奶奶是你甚么人?”那小儿道:“是大姑娘。”管家把这十两银
子递在他手里,说道:“这银子是我家老爷带与牛奶奶盘缠的,说你家牛相公现在芜湖甘露
庵内,寄个的信与你,免得悬望。”小儿请他坐着,把银子接了进去。管家看见中间悬着一
轴稀破的古画,两边贴了许多的斗方,六张破丢不落的竹椅,天井里一个土台子,台子上一
架藤花,藤花旁边就是篱笆门。坐了一会,只见那小儿捧出一杯茶来,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
,包了二钱银子,递与他道:“我家大姑说:‘有劳你,这个送给你买茶吃。到家拜上太太
,到京拜上老爷,多谢,说的话我知道了。’”管家承谢过,去了。
    牛奶奶接着这个银子,心里凄惶起来,说:“他恁大年纪,只管在外头,又没个儿女,
怎主是好?我不如趁着这几两银子,走到芜湖去寻他回来,也是一场事。”主意已定,把这
两间破房子锁了,交与邻居看守,自己带了侄子,搭船一路来到芜湖。找到浮桥口甘露庵,
两扇门掩着,推开进去,韦驮菩萨面前香炉烛台都没有了。又走进去,大殿上槅子倒的七横
八竖,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着缝衣裳,问着他,只打手势,原来又哑又聋。问他这里面可有
一个牛布衣,他拿手指著前头一同屋里。牛奶奶带着侄子复身走出来,见韦驮菩萨旁边一间
屋,又没有门,走了进去,屋里停着一具大棺材,面前放着一张三只腿的桌子,歪在半边。
棺村上头的魂幡也不见了,只剩了一根棍,棺材贴头上有字,又被那屋上没有瓦,雨淋下来
,把字迹都剥落了,只有“大明”两字,第三字只得一横。牛奶奶走到这里,不觉心惊肉颤
,那寒毛根根都竖起来。又走进去问那道人道:“牛布衣莫不是死了?”道人把手摇两摇,
指着门外。他侄子道:“他说姑爷不曾死,又到别处去了。”牛奶奶又走到庵外,沿街细问
,人都说不听见他死,一直问到吉祥寺郭铁笔店里,郭铁笔道:“他么?而今到安东董老爷
任上去了。”牛奶奶此番得着实信,立意往安东去寻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错中有错,无
端更起波澜;人外求人,有意做成交结。不知牛奶奶曾到安东去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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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6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

   话说牛浦招赘在安东黄姓人家,黄家把门面一带三四间屋都与他住,他就把门口贴了一
个帖,上写道:“牛布衣代做诗文。”那日早上,正在家里闲坐,只听得有人敲门,开门让
了进来,原来是芜湖县的一个旧邻居。这人叫做石老鼠,是个有名的无赖,而今却也老了。
牛浦见是他来,吓了一跳,只得同他作揖坐下,自己走进去取茶。浑家在屏风后张见,迎着
他告诉道:“这就是去年来的你长房舅舅,今日又来了。”牛浦道:“他那里是我甚么舅舅
!”接了茶出来,递与石老鼠吃。
    石老鼠道:“相公,我听见你恭喜,又招了亲在这里,甚是得意。”牛浦道:“好几年
不曾会见老爹,而今在那里发财?”石老鼠道:“我也只在淮北、山东各处走走。而令打从
你这里过,路上盘缠用完了,特来拜望你,借几两银子用。用。你千万帮我一个衬!”牛浦
道:“我虽则同老爹是个旧邻居,却从来不曾通过财帛;况且我又是客边,借这亲家住着,
那里来的几两银子与老爹?”石老鼠冷笑道:“你这小孩子就没良心了,想着我当初挥金如
土的时节,你用了我不知多少,而今看见你在人家招了亲,留你个脸面,不好就说,你倒回
出这样话来!”牛浦发了急道:“这是那里来的话!你就挥金如土,我几时看见你金子,几
时看见你的土!你一个尊年人,不想做些好事,只要‘在光水头上钻眼——骗人’!”石老
鼠道:“牛浦郎你不要说嘴!想着你小时做的些丑事,瞒的别人,可瞒的过我?况且你停妻
娶妻,在那里骗了卜家女儿,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,该当何罪?你不乖乖的拿出几两银子
来,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!”牛浦跳起来道:“那个怕你!就同你到安东县去!”
    当下两人揪扭出了黄家门,一直来到县门口,逼着县里两个头役,认得牛浦,慌忙上前
劝住,问是甚么事。石老鼠就把他小时不成人的亭说:骗了卜家女儿,到这里又骗了黄家女
儿,又冒名顶替,多少混帐事。牛浦道:“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光棍,叫做石老鼠。而今越
发老而无耻!去年走到我家,我不在家里,他冒认是我舅舅,骗饭吃。今年又凭空走来问我
要银子,那有这样无情无理的事!”几个头役道:“也罢,牛相公,他这人年纪老了,虽不
是亲戚,到底是你的一个旧邻居,想是真正没有盘费了。自古道:‘家贫不是贫,路贫贫杀
人。’你此时有钱也不服气拿出来给他,我们众人替你垫几百文,送他去罢。”石老鼠还要
争。众头役道:“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牛相公就同我老爷相与最好,你一个尊年人,不
要过没脸面,吃了苦去!”石老鼠听见这话,方才不敢多言了,接着几百钱,谢了众人自去。
    牛浦也谢了众人回家。才走得几步,只见家门口一个邻居迎着来道:“牛相公,你到这
里说话。”当下拉到一个僻净巷内,告诉他道:“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!”牛浦道:“同
谁吵?”邻居道:“你刚才出门,随即二乘轿子,一担行李,一个堂客来到,你家娘子接了
进去。这堂客说他就是你的前妻,要你见面,在那里同你家黄氏娘子吵的狠。娘子托我带信
,叫你快些家去,”牛浦听了这话,就像提在冷水盆里一般,自心里明白:“自然是石老鼠
这老奴才,把卜家的前头娘子贾氏撮弄的来闹了!”也没奈何,只得硬着胆走了来家。到家
门口,站住脚听一听,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娘子声音,是个浙江人。便敲门进去。和那妇人
对了面,彼此不认得。黄氏道:“这便是我家的了,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?”牛奶奶问道:
“你这位怎叫做牛布衣?”牛浦道:“我怎不是牛布衣?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。”牛奶
奶道:“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。你这厮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挂招牌,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谋
害死了,我怎肯同你开交!”牛浦道:“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,怎见得便是我谋害你丈夫?
这又出奇了!”牛奶奶道:“怎么不是!我从芜湖县问到甘露庵,一路问来,说在安东。你
既是冒我丈夫名字,须要还我丈夫!”当下哭喊起来,叫跟来的侄子将牛浦扭着。牛奶奶上
了轿,一直喊到县前去了,正值向知县出门,就喊了冤。知县叫补词来。当下补了词,出差
拘齐了人,挂牌,第三日午堂听审。
    这一天,知县坐堂,审的是三件。第一件,“为活杀父命事”,告状的是个和尚。这和
尚因在山中拾柴,看见人家放的许多牛,内中有一条牛见这和尚,把两眼睁睁的只望着他。
和尚觉得心动,走到那牛跟前,那牛就两眼抛梭的淌下泪来。和尚慌到牛眼前跪下,牛伸出
舌头来舐他的头,舐着,那眼泪越发多了。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父亲转世,因向那人家哭着
求告,施舍在庵里供养着。不想被庵里邻居牵去杀了,所以来告状,就带施牛的这个人做干
证。向知县取了和尚口供,叫上那邻居来问。邻居道:“小的三四日前,是这和尚牵了这个
牛来卖与小的,小的买到手,就杀了。和尚昨日又来向小的说,这牛是他父亲变的,要多卖
几两银子,前日银子卖少了,要来找价,小的不肯,他就同小的吵起来。小的听见人说:
‘这牛并不是他父亲变的。这和尚积年剃了光头,把盐搽在头上,走到放牛所在,见那极肥
的牛、他就跪在牛眼前,哄出牛舌头来纸他的头,牛但凡舐着盐;就要淌出眼水来,他就说
是他父亲,到那人家哭着求施舍。施舍了来,就卖钱用,不是一道了。’这回又拿这事告小
的,求老爷做主!”向知县叫那施牛的人问道:“这牛果然是你施与他家的,不曾要钱?”
施牛的道:“小的白送与他,不曾要一个钱。”向知县道:“轮回之事本属渺茫,那有这个
道理?况既说父亲转世,不该又卖钱用。这秃奴可恶极了!”即丢下签来,重责二十,赶了
出去。
    第二件,“为毒杀兄命事”,告伏人叫做胡赖,告的是医生陈安。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
道:“他怎样毒杀你哥子?”胡赖道:“小的哥子害病,请了医生陈安来看。他用了一剂药
,小的哥子次日就发了跑躁,跳在水里淹死了。这分明是他毒死的!”向知县道:“平日有
仇无仇?”胡赖道:“没有仇。”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:“你替胡赖的哥子治病,用的是
甚么汤头?”陈安道:“他本来是个寒症,小的用的是荆防发散药,药内放了八分细辛。当
时他家就有个亲戚,是个团脸矮子,在傍多嘴,说是细辛用到三分,就要吃死了人。《本
草》上那有这句话?落后他哥过了三四日才跳在水里死了,与小的甚么相干?青天老爷在上
,就是把四百味药药性都查追了,也没见那味药是吃了该跳河的,这是那里说起?医生行着
道,怎当得他这样诬陷!求老爷做主!”向知县道:“这果然也胡说极了。医家有割股之心
;况且你家有病人,原该看守好了,为甚么放他出去跳河?与医生何干?这样事也来告状!
”一齐赶了出去。
    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状,“为谋杀夫命事”。向知县叫上牛奶奶去问。牛奶奶悉把如
此这般,从浙江寻到芜湖,从芜湖寻到安东:“他现挂着我丈夫招牌,我丈夫不问他要,问
谁要?”向知县道:“这也怎么见得?”向知县问牛浦道:“牛生员,你一向可认得这个人
?”牛浦道:“生员岂但认不得这妇人,并认不得他丈夫。他忽然走到生员家要起丈夫来,
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!”向知县向牛奶奶道:“眼见得这牛生员叫做牛布衣,你
丈夫也叫做牛布衣,天下同名同姓的多,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踪迹。你到别处去寻访你丈夫
去罢。”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,定要求向知县替他伸冤。缠的向知县急了,说道:“也罢
,我这里差两个衙役把这妇人解回绍兴。你到本地告状去,我那里管这样无头官事!牛生员
,你也请回去罢。”说罢,便退了堂。两个解没把牛奶奶解往绍兴去了。
    自因这一件事,传的上司知道,说向知县相与做诗文的人,放着人命大事都不问,要把
向知县访闻参处。按察司具揭到院。这按察司姓崔,是太监的侄儿,荫袭出身做到按察司。
这日叫幕客叙了揭帖稿,取来灯下自己细看:“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县令以肃官方事”,内开
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故。自己看了又念,念了又看,灯烛影里,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。崔
按察举眼一看,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戏子,叫做鲍文卿。按察司道:“你有甚么话,起来说
。”鲍文卿道:“方才小的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这位是安东县向老爷,这位老爷小的也不曾
认得,但自从七八岁学戏,在师父手里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。这老爷是个大才子,大名士,
如今二十多年了,才做得一个知县,好不可怜!如今又要因这事参处了。况他这件事也还是
敬重斯文的意思,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罢?”按察司道:“不想你这一个人倒
有爱惜才人的念头。你倒有这个意思,难道我倒不肯?只是如今免了他这一个革职,他却不
知道是你救他。我如今将这些缘故写一个书子,把你送到他衙门里去,叫他谢你几百两银子
,回家做个本钱。”鲍文卿磕头谢了。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向幕宾说:“这安东县不要参
了。”
    过了几日,果然差一个衙役,拿着书子,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,向知县把书子拆开一看
,大惊,忙叫快开宅门,请这位鲍相公进来。向知县便迎了出去。鲍文卿青衣小帽,走进宅
门,双膝跪下,便叩老爷的头,跪在地下请老爷的安。向知县双手来扶,要同他叙礼。他道
:“小的何等人,敢与老爷施礼!”向知县道:“你是上司衙门里的人,况且与我有恩,怎
么拘这个礼?快请起来,好让我拜谢!”他再三不肯。向知县拉他坐,他断然不敢坐。向知
县急了,说:“崔大老爷送了你来,我若这般待你,崔大老爷知道不便。”鲍文卿道:“虽
是老爷要格外抬举小的,但这个关系朝廷体统,小的断然不敢。”立著垂手回了几句话,退
到廊下去了。向知县托家里亲戚出来陪,他也断不敢当。落后叫管家出来陪,他才欢喜了,
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。
    次日,向知县备了席,摆在书房里,自己出来陪,斟酒来奉。他跪在地下,断不敢接酒
;叫他坐,也到底不坐。向知县没奈何,只得把酒席发了下去,叫管家陪他吃了。他还上来
谢赏。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,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。他一厘也不敢受,说道:“这是
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,小的乃是贱人,怎敢用朝廷的银子?小的若领了这项银子去养家口
,一定折死小的。大老爷天恩,留小的一条狗命。”向知县见他说到这田地,不好强他,因
把他这些话又写了一个禀帖,禀按察司,又留他住了几天,差人送他回京。按察司听见这些
话,说他是个呆子,也就罢了。又过了几时,按察司升了京堂,把他带进京去。不想一进了
京乡按察司就病故了。鲍文卿在京没有靠山,他本是南京人,只得收拾行李,回南京来。
    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,里城门十三,外城门十八,穿城四十里,沿城一转足
有一百二十多里。城里几十条大街,几百条小巷,都是人烟凑集,金粉楼台。城里一道河,
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,便是秦淮河。水满的时候,画船萧鼓,昼夜不绝。喊里城外,琳
宫梵宇,碧瓦朱甍,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,到如今,何止四千八百寺!大街小巷,合共起
来,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,茶社有一千余处。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,总有一个地方悬着
灯笼卖茶,插着时鲜花朵,烹着上好的雨水,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。到晚来,两边酒楼上
明角灯,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,照耀如同白日,走路人并不带灯笼。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
候,越是夜色已深,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,凄清委婉,动人心魄。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
,穿了轻纱衣服,头上簪了茉莉花,一齐卷起湘帘,凭栏静听。所以灯船鼓声一响,两边帘
卷窗开,河房里焚的龙涎、沉、速,香雾一齐喷出来,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,望着如
阆苑仙人,瑶官仙女。还有那十六楼官妓,新妆该服,招接四方游客。真乃朝朝寒食,夜夜
元宵!
    这鲍文卿住在水西门。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,这聚宝门,当年说每日进来有百牛千猪万
担粮,到这时候,何止一千个牛,一万个猪,粮食更无其数。鲍文卿进了水西门,到家和妻
子见了。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,如今仍旧做这戏行营业。他这戏行里,淮清桥是三个总寓,
一个老郎庵;水西门是一个总寓,一个老郎庵。总寓内都挂着一班一班的戏子牌,凡要定戏
,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。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。他戏行规矩最大,但凡本行中
有不公不法的事,一齐上了庵,烧过香,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,要打就打,要罚就罚,
一个字也不敢拗的。还有洪武年间起首的班子,一班十几个人,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
,十几个人共刻在一座碑上。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,子孙出来学戏,就是“世家子
弟”,略有几岁年纪,就称为“老道长”。凡遇本行公事,都向老道长说了,方才敢行。鲍
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却在那第一座碑上。
   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,就把家里笙萧管笛、三弦琵琶,都查点了出来,也有断了弦,也
有坏了皮的,一总尘灰寸壅。他查出来放在那里,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。才走进茶
馆,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,头戴高帽,身穿宝蓝缎直裰,脚下粉底皂靴,独自坐在那里吃茶
。鲍文卿近前一看,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。钱麻子见了他来,说道:“文卿,你从几
时回来的?请坐吃茶。”鲍文卿道:“我方才远远看见你,只疑惑是那一位翰林、科、道老
爷,错走到我这里来吃茶,原来就是你这老屁精!”当下坐了吃茶。钱麻子道:“文卿,你
在京里走了一回,见过几个做官的,回家就拿翰林、科、道来吓我了!”鲍文卿道:“兄弟
,不是这样说。像这衣服、靴子,不是我们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。你穿这样衣裳,叫那读书
的人穿甚么?”钱麻子道:“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讲究了!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
事,我们只拿一副蜡烛去,他就要留我们坐着一桌吃饭。凭他甚么大官,他也只坐在下面。
若逼同席有几个学里酸子,我眼角里还不曾看见他哩!”鲍文卿道:“兄弟,你说这样不安
本分的话,岂但来生还做戏子,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!”钱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。茶馆里拿
上点心来吃。
    吃着,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,头戴浩然巾,身穿酱色绸直裰,脚下粉底皂靴,手执
龙头拐杖,走了进来。钱麻子道:“黄老爹,到这里来吃茶。”黄老爹道:“我道是谁,原
来是你们二位!到跟前才认得。怪不得,我今年已八十二岁了,眼睛该花了。文卿,你几时
来的?”鲍文卿道:“到家不多几日,还不曾来看老爹。日子好过的快,相别已十四年,记
得我出门那日,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,看着老爹妆了一出‘茶博士’才走的。老爹而今可
在班里了?”黄老爹摇手道:“我久已不做戏子了。”坐下添点心来吃,向钱麻子道:“前
日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同你去下棋,你怎么不到?”钱麻子道:“那日我班里有生意。明日
是鼓楼外薛乡绅小生日,定了我徒弟的戏,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寿。”鲍文卿道:“那个薛乡
绅?”黄老爹道:“他是做过福建汀州知府,和我同年,今年八十二岁,朝廷请他做乡饮大
宾了。”鲍文卿道:“像老爹拄着拐杖,缓步细摇,依我说,这‘多次大宾’就该是老爹做
:“又道:“钱兄弟,你看老爹这个体统,岂止像知府告老回家,就是尚书、侍郎回来,也
不过像老爹这个排场罢了!”那老畜主不晓的这话是笑他,反忻忻得意。当下吃完了茶,各
自散了。
    鲍文卿虽则因这些事看不上眼,自己却还要寻几个孩子起个小班子,因在城里到处寻人
说话。那日走到鼓楼坡上,遇着一个人,有分教:邂逅相逢。旧交更添气色:婚姻有分,子
弟亦被恩光。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甚么人,月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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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6

第二十五回 鲍文卿南京遇旧 倪廷玺安庆招亲

      话说鲍文卿到城北去寻人,觅孩子学戏。走到鼓楼坡上,他才上坡,遇着一个人下坡。
鲍文卿看那人时,头戴破毡帽,身穿一件破黑绸直裰,脚下一双烂红鞋,花白胡须,约有六
十多岁光景。手里拿着一张破琴,琴上贴着一条白纸,纸上写着四个字道:“修补乐器。”
鲍文卿赶上几步,向他拱手道:“老爹是会修补乐器的么?”那人道:“正是。”鲍文卿道
:“如此,屈老爹在茶馆坐坐。”当下两人进了茶馆坐下,拿了一壶茶来吃着。鲍文卿道:
“老爹尊姓?”那人道:“贱姓倪。”鲍文卿道,“尊府在那里?”那人道,“远哩!舍下
在三牌楼。”鲍文卿道:“倪老爹,你这修补乐器,三弦、琵琶都可以修得么,”倪老爹道
:“都可以修得的。”鲍文卿道:“在下姓鲍,舍下住在水西门,原是梨园行业。因家里有
几件乐器坏了,要借重老爹修一修。如今不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,还是送到老爹府上去
修?”倪老爹道:“长兄,你共有几件乐器?”鲍文卿道:“只怕也有七八件。”倪老爹道
:“有七八件就不好拿来,还是我到你府上来修罢。也不过一两日功夫,我只扰你一顿早饭
,晚里还回来家。”鲍文卿道:“这就好了。只是茶水不周,老爹休要见怪。”’又道:”
几时可以屈老爹去?”倪老爹道:“明日不得闲,后日来罢。”当下说定了。门口挑了一担
茯苓糕来,鲍文卿买了半斤,同倪老爹吃了,彼此告别。鲍文卿道:“后日清晨,专候老爹
。”倪老爹应诺去了。鲍文卿回来和浑家说下,把乐器都揩抹净了,搬出来摆在客座里。
    到那日清晨,倪老爹来了,吃过茶点心,拿这乐器修补。修了一回,家里两个学戏的孩
子捧出一顿素饭来,鲍文卿陪着倪老爹吃了。到下午时候。鲍文卿出门回来,向倪老爹道:
“却是怠慢老爹的紧,家里没个好菜蔬,不恭。我而今约老爹去酒楼上坐坐,这乐器丢着,
明日再补罢。”倪老爹道:“为甚么又要取扰?”当下两人走出来,到一个酒楼上,拣了一
个僻净座头坐下。堂官过来问:“可还有客?”倪老爹道:“没有客了。你这里有些甚么菜
?”走堂的叠着指头数道:“肘子、鸭子、黄闷鱼、醉白鱼、杂脍、单鸡、白切肚子、生烙
肉、京烙肉、烙肉片、煎肉圆、闷青鱼、煮鲢头,还有便碟白切肉。”倪老爹道:“长兄,
我们自己人,吃个便碟罢。”鲍文卿道:“便碟不恭。”因叫堂官先拿卖鸭子来吃酒,再爆
肉片带饭来。堂官应下去了。须臾,捧着一卖鸭子,两壶酒上来。
    鲍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,坐下吃酒,因问倪老爹道:“我看老爹像个斯文人,因甚做
这修补乐器的事?”那倪老爹叹一口气道:“长兄,告诉不得你!我从二十岁上进学,到而
今做了三十六年的秀才。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,拿不得轻,负不的重,一日穷似一日,儿
女又多,只得借这手艺糊口,原是没奈何的事!”鲍文卿惊道:“原来老爹是学校中人,我
大胆的狠了。请问老爹几位相公?老太太可是齐眉?”倪老爹道:“老妻还在。从前倒有六
个小儿,而今说不得了。”鲍文卿道:“这是甚么原故?”倪老爹说到此处,不觉凄然垂下
泪来。鲍文卿又斟一杯酒,递与倪老爹,说道:“老爹,你有甚心事,不访和在下说,我或
者可以替你分忧。”倪老爹道:“这话不说罢,说了反要惹你长兄笑。”鲍文卿道:“我是
何等之人,敢笑老爹?老爹只管说。”倪老爹道:“不瞒你说,我是六个儿子,死了一个,
而今只得第六个小儿子在家里,那四个……”说着,又忍着不说了。鲍文卿道:“那四个怎
的?”倪老爹被他问急了,说道:“长兄,你不是外人,料想也不笑我。我不瞒你说,那四
个儿子,我都因没有的吃用,把他们卖在他州外府去了!”鲍文卿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的眼
里流下泪来,说道:“这四个可怜了!”倪老爹垂泪道:“岂但那四个卖了,这一个小的,
将来也留不住,也要卖与人去!”鲍文卿道:“老爹,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舍得?”倪老爹
道:“只因衣食欠缺,留他在家跟着饿死,不如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    鲍文卿着实伤感了一会,说道:“这件事,我倒有个商议,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说。”
倪老爹道:“长兄,你有甚么话,只管说有何妨?”鲍文卿正待要说,又忍住道:“不说罢
,这话说了,恐怕惹老爹怪。”倪老爹道:“岂有此理。任凭你说甚么,我怎肯怪你?”鲍
文卿道:“我大胆说了罢。”倪老爹道:“你说,你说。”鲍文卿道:“老爹,比如你要把
这小相公卖与人,若是卖到他州别府,就和那几个相公一样不见面了。如今我在下四十多岁
,生平只得一个女儿,并不曾有儿子。你老人家若肯不弃贱行,把这小令郎过继与我,我照
样送过二十两银子与老爹,我抚养他成人。平日逢时遇节,可以到老爹家里来,后来老爹事
体好了,依旧把他送还老爹。这可以使得的么?”倪老爹道:“若得如此,就是我的小儿子
恩星照命,我有甚么不肯?但是既过继与你,累你抚养,我那里还收得你的银子?”鲍文卿
道:“说那里话,我一定送过二十两银子来。”说罢,彼此又吃了一回,会了账。出得店门
,趁天色未黑,倪老爹回家去了。鲍文卿回来,把这话向乃眷说了一遍,乃眷也欢喜。次日
,倪老爹清早来补乐器,会着鲍文卿,说:“昨日商议的话,我回去和老妻说,老妻也甚是
感激。如今一言为定,择个好日,就带小儿来过继便了。”鲍文卿大喜。自此两人呼为亲家。
    过了几日,鲍家备一席酒请倪老爹,倪老爹带了儿子来写立过继文书,凭着左邻开绒线
店张国重,右邻开香蜡店王羽秋。两个邻居都到了。那文书上写道:
    立过继文书倪霜峰,今将第六子倪廷玺,年方一十六岁,因日食无措,夫妻商议,情愿
出继与鲍文卿名下为义子,改名鲍廷玺。此后成人婚娶,俱系鲍文卿抚养,立嗣承裆,两无
异说。如有天年不测,各听天命。今欲有凭,立此过继文书,永远存照。嘉靖十六年十月初
一日。立过继文书:倪霜峰。凭中邻:张国重、王羽秋。
    都画了押。鲍文卿拿出二十两银子来付与倪老爹去了。鲍文卿又谢了众人。自此,两家
来往不绝。
    这倪廷玺改名鲍廷玺,甚是聪明伶俐。鲍文卿因他是正经人家儿子,不肯叫他学戏,送
他读了两年书,帮着当家营班。到十八岁上,倪老爹去世了,鲍文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来替
他料理后事,自己去一连哭了几场,依旧叫儿子去披麻戴孝,送倪老爹人土。自此以后,鲍
廷玺着实得力。他娘说他是螟蛉之子,不疼他,只疼的是女儿、女婿。鲍文卿说他是正经人
家儿女,比亲生的还疼些。每日吃茶吃酒,都带着他;在外揽生意,都同着他,让他赚几个
钱添衣帽鞋袜;又心里算计,要替他娶个媳妇。
    那日早上,正要带着鲍廷玺出门,只见门口一个人,骑了一匹骡子,到门口下了骡子进
来。鲍文卿认得是天长县杜老爷的管家姓邵的,便道:“绍大爷,你几时过江来的?”邵管
家道:“特过江来寻鲍师父。”鲍文卿同他作了揖,叫儿子也作了揖,请他坐下,拿水来洗
脸,拿茶来吃。吃着,问道:“我记得你家老太大该在这年把正七十岁,想是过来定戏的?
你家大老爷在府安?”邵管家笑道:“正是为此。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。鲍师父,你家可
有班子?若有。就接了你的班子过去。”鲍文卿道:“我家现有一个小班,自然该去伺候。
只不知要几时动身?”邵管家道:“就在出月动身。”说罢,邵管家叫跟骡的人把行李搬了
进来,骡子打发回去。邵管家在被套内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鲍文卿,道:“这是五十两定银
,鲍师父,你且收了,其余的,领班子过去再付。”文卿收了银子,当晚整治酒席,大盘大
碗,留邵管家吃了半夜。次日,邵管家上街去买东西,买了四五天,雇头口先过江去了。鲍
文卿也就收拾,带着鲍廷玺领了班子,到天长杜府去做戏。做了四十多天回来,足足赚了一
百几十两银子。父子两个,一路感杜府的恩德不尽。那一班十几个小戏子,也是杜府老太太
每人另外赏他一件棉袄,一双鞋袜。各家父母知道,也着实感恩,又来谢了鲍文卿。鲍文卿
仍旧领了班子在南京城里做戏。
   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戏,五更天散了戏,戏子和箱都先进城来了,他父子两个在上河澡
堂子里洗了一个澡,吃了些茶点心,慢慢走回来,到了家门口,鲍文卿道:“我们不必拢家
了。内桥有个人家,定了明日的戏,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银子秤来。”当下鲍廷玺跟着,两
个人走到坊口,只见对面来了一把黄伞,两对红黑帽,一柄遮阳,一顶大轿。知道是外府官
过,父子两个站在房檐下看,让那伞和红黑帽过去了。遮阳到了跟前,上写着“安庆府正堂
”。鲍文卿正仰脸看着遮阳,轿子已到。那轿子里面的官看见鲍文卿,吃了一惊。鲍文卿回
过脸来看那官时,原来便是安东县向老爷,他原来升了。轿子才过去,那官叫跟轿的青衣人
到轿前说了几句话,那青衣人飞跑到鲍文卿眼前问道:“太老爷问你可是鲍师父么?”鲍文
卿道:“我便是。太老爷可是做过安东县升了来的?”那人道:“是。太爷公馆在贡院门口
张家河房里,请鲍师父在那里去相会。”说罢,飞跑赶着轿子去了。
    鲍文卿领着儿子走到贡院前香蜡店里,买了一个手本,上写“门下鲍文卿叩”。走到张
家河房门口,知道向太爷已经回寓了,把手本递与管门的。说道:“有劳大爷禀声,我是鲍
文卿,来叩见太老爷。”门上人接了手本,说道:“你且伺候着。”鲍文卿同儿子坐在板凳
上,坐了一会,里面打发小厮出来,问道:“门上的,太爷问有个鲍文卿可曾来?”门上人
道:“来了,有手本在这里。”慌忙传进手本去。只听得里面道:“快请。”鲍文卿叫儿子
在外面侯着,自己跟了管门的进去。进到河房来,向知府已是纱帽便服,迎了出来,笑着说
道:“我的老友到了!”鲍文卿跪下磕头请安,向知府双手挟住,说道:“老友,你若只管
这样拘礼,我们就难相与了。”再三再四拉他坐,他又跪下告了坐,方敢在底下一个凳子上
坐了。向知府坐下,说道:“文卿,自同你别后,不觉已是十余年。我如今老了,你的胡子
却也白了许多。”鲍文卿立起来道:“大老爷高升,小的多不知道,不曾叩得大喜。”向知
府道:“请坐下,我告诉你。我在安东做了两年,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,转了个二府,今
年才升到这里。你自从崔大人死后,回家来做些什么事?”鲍文卿道:“小的本是戏子出身
,回家没有甚事,依旧教一小班子过日。”向知府道:“你方才同走的那少年是谁?”鲍文
卿道:“那就是小的儿子,带在公馆门口,不敢进来。”向知府道:“为甚么不进来?”叫
人:“快出去,请鲍相公进来!”当下一个小厮领了鲍廷玺进来。他父亲叫他磕太老爷的头
。向知府亲手扶起,问:“你今年十几岁了?”鲍廷玺道:“小的今年十七岁了。”向知府
道:“好个气质,像正经人家的儿女。”叫他坐在他父亲傍边。向知府道:“文卿,你这令
郎也学戏行的营业么?”鲍文卿道:“小的不曾教他学戏。他念了两年书,而今跟在班里记
账。”向知府道:“这个也好。我如今还要到各上司衙门走走,你不要去,同令郎在我这里
吃了饭,我回来还有话替你说。”说罢,换了衣服,起身上轿去了。
    鲍文卿同儿子走到管家们房里,管宅门的王老爹本来认得,彼此作了揖,叫儿子也作了
揖。看见王老爹的儿子小王已经长到三十多岁,满嘴有胡子了。王老爹极其欢喜鲍廷玺,拿
出一个大红缎子订金线的钞袋来,里头装着一锭银子,送与他。鲍廷玺作揖谢了,坐着说些
闲话,吃过了饭。
    向知府直到下午才回来,换去了大衣服,仍旧坐在河房里,请鲍文卿父子两个进来坐下
,说道:“我明日就要回衙门去,不得和你细谈。”因叫小厮在房里取出一到银子来递与他
道:“这是二十两银子,你且收着。我去之后,你在家收拾收拾,把班子托与人领着,你在
半个月内,同令郎到我衙门里来,我还有话和你说。”鲍文卿接着银子,谢了太老爷的赏,
说道:“小的总在半个月内,领了儿子到太老爷衙门里来请安。”当下又留他吃了酒。鲍文
卿同儿子回家歇息。次早又到公馆里去送了向太爷的行,回家同浑家商议,把班子暂托与他
女婿归姑爷同教师金次福领着。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,又买了几件南京的人事:头绳、肥皂
之类,带与衙门里各位管家。
    又过了几日,在水西门搭船。到了池口,只见又有两个人搭船,舱内坐着彼此谈及,鲍
文卿说要到向太爷衙门里去的。那两人就是安庆府里的书办,一路就奉承鲍家父子两个,买
酒买肉请他吃着。晚上候别的客人睡着了,便悄悄向鲍文卿说:“有一件事,只求大爷批一
个‘准’字,就可以送你二百两银子。又有一件事,县里详上来,只求太爷驳下去,这件事
竟可以送三百两。你鲍大爷在我们大老爷眼前恳个情罢!”鲍文卿道:“不瞒二位老爹说,
我是个老戏子,乃下贱之人,蒙太老爷抬举,叫到衙门里来,我是何等之人,敢在太老爷跟
前说情?”那两个书办道:“鲍太爷,你疑惑我这话是说谎么?只要你肯说这情,上岸先兑
五百两银子与你。”鲍文卿笑道:“我若是欢喜银子,当年在安东县曾赏过我五百两银子,
我不敢受。自己知道是个穷命,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,我怎肯瞒着太老爷拿这项
钱?况且他若有理,断不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寻情。若是准了这一边的情,就要叫那边受屈
,岂不丧了阴德?依我的意思,不但我不敢管,连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。自古道,‘公门里
好修行’,你们伏侍太老爷,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爷清名,也要各人保着自己的身家性命。”
几句说的两个书办毛骨悚然,一场没趣,扯了一个淡,罢了。
    次日早晨,到了安庆,宅门上投进手本去。向知府叫将他父子两人行李搬在书房里面住
,每日同自己亲戚一桌吃饭,又拿出许多绸和布来,替他父子两个里里外外做衣裳。一日,
向知府走来书房坐着,问道:“文卿,你令郎可曾做过亲事么?”鲍文卿道:“小的是穷人
,这件事还做不起。”向知府道:“我倒有一句话,若说出来,恐怕得罪你。这事你若肯相
就,倒了我一个心愿。”鲍文卿道:“太老爷有甚么话吩咐,小的怎敢不依?”向知府道:
“就是我家总管姓王的,他有一个小女儿,生得甚是乖巧,老妻着实疼爱他,带在房里,梳
头、裹脚都是老妻亲手打扮。今年十六岁了,和你令郎是同年。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,
我把投身纸都查了赏他,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。他儿子小王,我又替他买了一个部里书办名
字,五年考满,便选一个典史杂职。你若不弃嫌,便把这令郎招给他做个女婿。将来这做官
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。这个你可肯么?”鲍文卿道:“太老爷莫大之恩,小的知感不尽,
只是小的儿子不知人事,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?”向知府道:“我替他说了,他极欢
喜你令郎的。这事不要你费一个钱,你只明日拿一个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,一切床帐、被褥
、衣服、首饰、酒席之费,都是我备办齐了,替他两口子完成好事,你只做个现成公公罢了
。”鲍文卿跪下谢太老爷。向知府双手扶起来,说道:“这是甚么要紧的事?将来我还要为
你的情哩。”
    次日鲍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,王老爹也回拜了。到晚上三更时分,忽然抚院一个差官
,一匹马,同了一位二府,抬了轿子,一直走上堂来,叫请向太爷出来。满衙门的人都慌了
,说道:“不好了,来摘印了!”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荣华富贵,享受不过片时;潦倒摧
颓,波澜又兴多少。不知这来的官果然摘印与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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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6

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

       话说向知府听见摘印官来,忙将刑名、钱谷相公都请到眼前,说道:“诸位先生将房里
各样稿案查点查点,务必要查细些,不可遗漏了事。”说罢开了宅门勿匆出去了。出去会见
那二府,拿出一张牌票来看了,附耳低言了几句,二府上轿去了,差官还在外侯着。向太守
进来,亲戚和鲍文卿一齐都迎着问。向知府道:“没甚事,不相干。是宁国府知府坏了,委
我去摘印。”当下料理马夫,连夜同差官往宁国去了。
    衙门里打首饰,缝衣服,做床帐、被褥,糊房,打点王家女儿招女婿。忙了几日,向知
府回来了,择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。衙门外传了一班鼓手、两个傧相进来。鲍廷奎插着花,
披着红,身穿绸缎衣服,脚下粉底皂靴,先拜了父亲,吹打着,迎过那边去,拜了丈人、丈
母。小王穿着补服,出来陪妹婿。吃过三遍茶,请进洞房里和新娘交拜,不必细说。次日清
早,出来拜见老爷、夫人,夫人另外赏了八件首饰,两套衣服。衙里摆了三天喜酒,无一个
人不吃到。满月之后,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。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。鲍廷奎亲自送阿舅
上船,送了一天路才回来。自此以后,鲍廷奎在衙门里,只如在云端里过日子。
    看看过了新年,开了印,各县送童生来府考。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,向鲍文卿父子两
个道:“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。这些小厮们若带去巡视,他们就要作弊。你父子两个是我心
腹人,替我去照顾几天。”鲍文卿领了命,父子两个在察院里巡场查号。安庆七学共考三
场。见那些童生,也有代笔的,也有传递的,大家丢纸团,掠砖头,挤眉弄眼,无所不为。
到了抢粉汤、包子的时候,大家推成一团,跌成一块,鲍廷奎看不上眼。有一个童生,推着
出恭,走到察院土墙眼前,把上墙挖个洞,伸手要到外头去接文章,被鲍廷奎看见,要采他
过来见太爷。鲍文卿拦住道:“这是我小儿不知世事。相公,你一个正经读书人,快归号里
去做文章,倘若太爷看见了,就不便了。”忙拾起些上来,把那洞补好,把那个童生送进号
去。
    考事已毕,发出案来,怀宁县的案首叫做季萑,他父亲是个武两榜,同向知府是文武同
年,在家侯选守备,发案过了几日,季守备进来拜谢,向知府设席相留,席摆在书房里,叫
鲍文卿同着出来坐坐占当下季守备首席,向知府主位,鲍文卿坐在横头。季守备道:“老公
祖这一番考试,至公至明,台府无人不服。”向知府道:“年先生,这看文字的事,我也荒
疏了,倒是前日考场里,亏我这鲍朋友在彼巡场,还不曾有甚么弊窦。”此时季守备才晓得
这人姓鲍。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一个老梨园脚色,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怪物相。向知府道:
“而今的人,可谓江河日下。这些中进士、做翰林的,和他说到传道穷经,他便说迂而无
当;和他说到通今博古,他便说杂而不精。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,全然看不得!不如我这鲍
朋友,他虽生意是贱业,倒颇颇多君子之行。”因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,季守备也就肃
然起敬。酒罢,辞了出来。过三四日,倒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,考案首的儿子季
萑也出来陪坐。鲍文卿见他是一个美貌少年,便间:“少爷尊号?”季守备道:“他号叫做
苇萧。”当下吃完了酒,鲍文卿辞了回来,向向知府着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,将来不可
限量。
    又过了几个月,那王家女儿怀着身子,要分娩,不想养不下来,死了。鲍文卿父子两个
恸哭。向太守倒反劝道:“也罢,这是他各人的寿数,你们不必悲伤了。你小小年纪,我将
来少不的再替你娶个媳妇。你们若只管哭时,惹得夫人心里越发不好过了。”鲍文卿也吩咐
儿子,叫不要只管哭。但他自己也添了个痰火疾,不时举动,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,意思要
辞了向太爷回家去,又不敢说出来。恰好向大爷升了福建汀漳道,鲍文卿向向太守道:“太
老爷又恭喜高升,小的本该跟随大老爷去,怎奈小的老了,又得了病在身上。小的而今叩辞
了大老爷回南京去,丢下儿子跟着太老爷伏侍罢。”向太守道:“老友,这样远路,路上又
不好走,你年纪老了,我也不肯拉你去。你的儿子,你留在身边奉侍你,我带他去做甚么!
我如今就要进京陛见,我先送你回南京去,我自有道理。”次日,封出一千两银子,忠小厮
捧着,拿到书房里来,说道:“文卿,你在我这里一年多,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。
我替你娶个媳妇,又没命死了。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。而今这一千两银子送与你,你拿回家
去置些产业,娶一房媳妇,养老送终。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,再接你相会。”鲍文卿又不肯
受。向道台道:“而今不比当初了。我做府道的人,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,你若不受,把我
当做甚么人!”鲍文卿不敢违拗,方才磕头谢了。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,备酒替他饯
行,自己送出宅门。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下,洒泪告辞,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。
    鲍文卿父子两个,带着银子,一路来到南京,到家告诉浑家向大老爷这些恩德,举家感
激。鲍文卿扶着病出去寻人,把这银子买了一所房子;两副行头,租与两个戏班子穿着,剩
下的家里盘缠。又过了几个月,鲍文卿的病渐渐重了,卧床不起。自己知道不好了,那日把
浑家、儿子、女儿、女婿都叫在跟前,吩咐他们:“同心同意,好好过日子,不必等我满
服,就娶一房媳妇进来要紧。”说罢,瞑目而逝。合家恸哭,料理后事,把棺材就停在房子
中间,开了几日丧。四个总寓的戏子都来吊孝。鲍廷奎又寻阴阳先生寻了一块地,择个日子
出殡,只是没人题铭旌。正在踌躇,只见一个青衣人飞跑来了,问道:“这里可是鲍老爹
家?”鲍廷奎道:“便是。你是那里来的?”那人道:“福建汀漳道向大老爷来了,轿子已
到了门前。”鲍廷奎慌忙换了孝服,穿上青衣,到大门外去跪接。
    向道台下了轿,看见门上贴着白,问道:“你父亲已是死了?”鲍廷奎哭着应道:“小
的父亲死了。”向道台道:“没了几时了?”鲍廷奎道:“明日就是四七。”向道台道:
“我陛见回来,从这里过,正要会会你父亲,不想已做故人。你引我到柩前去。”鲍廷奎哭
着跪辞,向道台不肯,一直走到柩前,叫着:“老友文卿!”恸哭了一场,上了一炷香,作
了四个揖。鲍廷奎的母亲也出来拜谢了。向道台出到厅上,问道:“你父亲几时出殡?“鲍
廷垄道:“择在出月初八日。”向道台道:“谁人题的铭旌?”鲍廷玺道:“小的和人商
议,说铭旌上不好写。”向道台道:“有甚么不好写!取纸笔过来。”当下鲍廷奎送上纸
笔。向道台取笔在手,写道:
    皇明义民鲍文卿(享年五十有九)之柩。喝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
拜题。
    写完递与他道:“你就照着这个送到亭彩店内去做。”又说道:“我明早就要开船了,
还有些少助丧之费,今晚送来与你。”说罢,吃了一杯茶,上轿去了。鲍廷玺随即跟到船
上,叩谢过了太老爷回来。晚上,向道台又打发一个管家,拿着一百两银子,送到鲍家。那
管家茶也不曾吃,匆匆回船去了。
    这里到出月初八日,做了铭旌。吹手、亭彩、和尚、道士、歌郎,替鲍老爹出殡,一直
出到南门外。同行的人,都出来送殡,在南门外酒楼上摆了几十桌斋。丧事已毕。
    过了半年有余,一日,金次福走来请鲍老太说话。鲍廷玺就请了在堂屋里坐着,进去和
母亲说了。鲍老大走了出来,说道:“金师父,许久不见。今日甚么风吹到此?”金次福
道:“正是。好久不曾来看老太,老太在家享福。你那行头而今换了班子穿着了?”老太
道:“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,生意行得细,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,内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
弟,在盱眙、天长这一带走。他那里乡绅财主多,还赚的几个大钱。”金次福道:“这样,
你老人家更要发财了。”当下吃了一杯茶,金次福道:“我今日有一头亲事来作成你家廷
玺,娶过来倒又可以发个大财。”鲍老太道:“是那一家的女儿?”金次福道:“这人是内
桥胡家的女儿。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门,起初把他嫁了安丰典管当的王三胖,不到一年光
景,王三胖就死了。这堂客才得二十一岁,出奇的人才,就上画也是画不就的。因他年纪
小,又没儿女,所以娘家主张着嫁人。这王三胖丢给他足有上千的东西:大床一张,凉床一
张,四箱、四橱,箱子里的衣裳盛的满满的,手也插不下去;金手镯有两三付,赤金冠子两
顶,真珠、宝石不计其数。还有两个丫头,一个叫做荷花,一个叫做采莲,都跟着嫁了来。
你若娶了他与廷玺,他两人年貌也还相合,这是极好的事。”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,向
他说道:“金师父,费你的心!我还要托我家姑爷出去访访,访的确了,来寻你老人家做
媒。”金次福道:“这是不要访的。也罢,访访也好,我再来讨回信。”说罢,去了。鲍廷
玺送他出去。到晚,他家姓归的姑爷走来,老太一五一十把这些话告诉他,托他出去访。归
姑爷又问老人要了几十个钱带着,明日早上去吃茶。
    次日,走到一个做媒的沈天孚家。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个媒婆,有名的沈大脚。归姑爷
到沈天孚家,拉出沈天孚来,在茶馆里吃茶,就问起这头亲事。沈天孚道:“哦!你问的是
胡七喇子么?他的故事长着哩!你买几个烧饼来,等我吃饱了和你说。”归姑爷走到隔壁买
了八个烧饼,拿进茶馆来,同他吃着,说道:“你说这故事罢。”沈天孚道:“慢些,待我
吃完了说。”当下把烧饼吃完了,说道:“你问这个人怎的?莫不是那家要娶他?这个堂客
是娶不得的!若娶进门,就要一把天火!”归姑爷道:“这是怎的?”沈天孚道:“他原是
跟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。偏头死了,他跟着哥们过日子。他哥不成人,赌钱吃酒,把布政
使的缺都卖掉了。因他有几分颜色,从十六岁上就卖与北门桥来家做小。他做小不安本分,
人叫他‘新娘’,他就要骂,要人称呼他是‘太太’被大娘子知道,一顿嘴巴子,赶了出
来。复后嫁了王三胖。王三胖是一个侯选州同,他真正是太太了,他做太太又做的过了:把
大呆的儿子、媳妇,一天要骂三场;家人、婆娘,两夭要打八顿。这些人都恨如头醋。不想
不到一年,三胖死了。儿子疑惑三胖的东西都在他手里,那日进房来搜;家人婆娘又帮着,
图出气。这堂客有见识,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,一总倒在马桶里,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一
遍,搜不出来;又搜太太身上,也搜不出银钱来。他借此就大哭大喊,喊到上元县堂上去
了,出首儿子。上元县传齐了审,把儿子责罚了一顿,又劝他道:‘你也是嫁过了两个丈夫
的了,还守甚么节?看这光景,儿子也不能和你一处同住,不如叫他分个产业给你,另在一
处。你守着也由你,你再嫁也由你。’当下处断出来,他另分几间房子在胭脂巷住。就为这
胡七喇子的名声,没有人敢惹他。这事有七八年了,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岁,他对人只说二
十一岁。”
    归姑爷道:“他手头有千把银子的话,可是有的?”沈天孚道:“大约这几年也花费
了。他的金珠首饰、锦缎衣服,也还值五六百银子,这是有的。”归姑爷心里想道:“果然
有五六百银子,我丈母心里也欢喜了。若说女人会撒泼,我那怕磨死倪家这小孩子!”因向
沈天孚道:“天老,这要娶他的人,就是我丈人抱养这个小孩子。这亲事是他家教师金次福
来说的。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,替他撮合成了,自然重重的得他几个媒钱,你为甚么不
做?”沈天孚道:“这有何难!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说,管包成就,只是谢媒钱在
你。”归姑爷填:“这个自然。我且去罢,再来讨你的回信。”当下付了茶钱。出门来,彼
此散了。
    沈天孚回家来和沈大脚说,沈大脚摇着头道:“天老爷!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!他又要
是个官,又要有钱,又要人物齐整,又要上无公婆,下无小叔、姑子。他每日睡到日中才起
来,横草不拿,竖草不拈,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。他又不吃大荤,头一日要鸭子,第二日要
鱼,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,闲着没事,还要橘饼、圆眼、莲米搭嘴;酒量又大,每晚要
炸麻雀、盐水虾,吃三斤百花酒。上床睡下乡两个丫头轮流着捶腿,捶到四更鼓尽才歇,我
方才听见你说的是个戏子家乡戏子家有多大汤水弄这位奶奶家去?”沈天孚道,“你替他架
些空罢了。”沈大脚商议道:“我如今把这做戏子的话藏起不要说,也并不必说他家弄行
头。只说他是个举人,不日就要做官,家里又开着字号店,广有田地,这个说法好么?”沈
天孚道:“最好,最好!你就这么说去。”
    当下沈大脚吃了饭,一直走到胭脂巷,敲开了门。丫头荷花迎着出来问:“你是那里来
的?”沈大脚道:“这里可是王太太家?”荷花道:“便是。你有甚么话说?”沈大脚道:
“我是替王太太讲喜事的。”荷花道:“请在堂星里坐。太太才起来,还不曾停当。”沈大
脚说道:“我在堂屋里坐怎的?我就进房里去见太太。”当下揭开门帘进房,只见王太太坐
在床沿上裹脚,采莲在傍边捧着矾盒子。王太太见他进来,晓得他为媒婆,就叫他坐下,叫
拿茶与他吃。看着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时才裹完了,又慢慢梳头、洗脸、穿衣服,
直弄到日头趁西才清白。因问道:“你贵姓?有甚么话来说?”沈大脚道:“我姓沈。因有
一头亲事来效劳,将来好吃太太喜酒。”王太太道:“是个甚么人家?”沈大脚道:“是我
们这水西门大街上鲍府上,人都叫他鲍举人家。家里广有田地,又开着字号店,足足有千万
贯家私。本人二十三岁,上无父母,下无兄弟儿女,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,久已说在我肚
里了,我想这个人家,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,所以大胆来说。”王太太道:“这举人是
他家甚么人?”沈大脚道:“就是这要娶亲的老爷了,他家那还有第二个!”王太太道:
“是文举,武举?”沈大脚道:“他是个武举。扯的动十个力气的弓,端的起三百斤的制
子,好不有力气!”
    王太太道:“沈妈,你料想也知道,我是见过大事的,不比别人。想着一初到王府上,
才满了月,就替大女儿送亲,送到孙乡绅家。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,点了百十枝大蜡烛,
摆着糖斗、糖仙,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,戏子细吹细打,把我迎了进去,孙家老太太戴着凤
冠,穿着霞帔,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,脸朝下坐了,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拖挂,把脸都
遮满了,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,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。唱了一夜戏,吃了一夜
酒。第二日回家,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,我要把他一个个
都处死了。他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,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,我还不开恩饶他
哩。沈妈,你替我说这事,须要十分的实。若有半些差池,我手里不能轻轻的放过了你。”
沈大脚道:“这个何消说?我从来是‘一点水一个泡’的人,比不得媒人嘴。若扯了一字
谎,明日太太访出来,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。”王太大道:“果然如此,
好了,你到那人家说去,我等你回信。”当下包了几十个钱,又包了些黑枣、青饼之类,叫
他常回去与娃娃吃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忠厚子弟,成就了恶姻缘;骨肉分张,又遇着亲
兄弟。不知这亲事说成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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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6

第二十八回 季苇萧扬州入赘 萧金铉白下选书

      话说鲍廷玺走到阎门,遇见跟他哥的小厮阿三。阿三前走,后面跟了一个闲汉,挑了一
担东西,是些三牲和些银锭、纸马之类。鲍廷玺道:“阿三,倪大太爷在衙门里么?你这些
东西叫人挑了同他到那里去?”阿三道:“六太爷来了!大太爷自从南京回来,进了大老爷
衙门,打发人上京接太太去。去的人回说,太太已于前月去世。大太爷着了这一急,得了重
病,不多几日就归天了。大太爷的灵枢现在城外厝着,小的便搬在饭店里住。今日是大太爷
头七,小的送这三牲纸马到坟上烧纸去。”鲍廷玺听了这话,两眼大睁着,话也说不出来,
慌问道:“怎么说?大太爷死了?”阿三道:“是,大太爷去世了。”鲍廷玺哭倒在地,阿
三扶了起来。当下不进城了,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,摆下牲醴,浇奠了酒,焚起纸
钱,哭道:“哥哥阴魂不远,你兄弟来迟一步,就不能再见大哥一面!”说罢,又恸哭了一
场。阿三劝了回来,在饭店里住下。
    次日,鲍廷玺将自己盘缠又买了一副牲醴、纸钱,去上了哥哥坟回来,连连在饭店里住
了几天,盘缠也用尽了,阿三也辞了他往别处去了。思量没有主意,只得把新做来的一件见
抚院的绸直掇当了两把银子,且到扬州寻寻季姑爷再处。
    当下搭船,一直来到扬州,往道门口去问季苇萧的下处。门簿上写着“寓在兴教寺”。
忙找到兴教寺,和尚道:“季相公么?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亲,你到那里去
寻。”鲍廷玺一直找到尤家,见那家门口挂着彩子。三间敞厅,坐了一敞厅的客。正中书案
上,点着两枝通红的蜡烛;中间悬着一轴百子图的画;两边贴着硃笺纸的对联,上写道:
“清风明月常如此,才子佳人信有之。”季苇萧戴着新方巾,穿着银红绸直裰,在那里陪
客,见了鲍廷玺进来,吓了一跳,同他作了揖,请他坐下,说道:“姑老爷才从苏州回来
的?”鲍廷玺道:“正是。恰又遇着姑爷恭喜,我来吃喜酒。”座上的客问:“此位尊
姓?”季苇萧代答道:“这舍亲姓鲍,是我的贱内的姑爷,是小弟的姑丈人。”众人道:
“原来是姑太爷。失敬!失敬!”鲍廷玺问:“各位大爷尊姓?”季苇萧指着上首席坐的两
位道:“这位是辛东之先生,这位是金寓刘先生,二位是扬州大名士。作诗的从古也没有这
好的,又且书法绝妙,天下没有第三个。”
    说罢,摆上饭来。二位先生首席,鲍廷玺三席,还有几个人,都是尤家亲戚,坐了一桌
子。吃过了饭,那些亲戚们同季苇萧里面料理事去了。鲍廷玺坐着,同那两位先生攀谈。辛
先生道:“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呆子,其实可恶!就如河下兴盛旗冯家,他有十几万银子,他
从徽州请了我出来,住了半年,我说:‘你要为我的情,就一总送我二三千银子。’他竟一
毛不拔!我后来向人说:‘冯家他这银子该给我的。他将来死的时候,这十几万银子一个钱
也带不去,到阴司里是个穷鬼。阎王要盖森罗宝殿,这四个字的匾,少不的是请我写,至少
也得送我一万银子,我那时就把几千与他用用,也不可知。何必如此计较!’”说罢,笑
了。金先生道:“这话一丝也不错!前日不多时,河下方家来请我写一副对联,共是二十二
个字。他叫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,我叫他小厮到眼前,吩咐他道:‘你拜上你家老
爷,说金老爷的字是在京师王爷府里品过价钱的:小字是一两一个,产字十两一个。我这二
十二个字,平买平卖,时价值二百二十两银子。你若是二百一十九两九钱,也不必来取对
联。’那小厮回家去说了。方家这畜生卖弄有钱,竟坐了轿子到我下处来,把二百二十两银
子与我。我把对联递与他。他,他两把把对联扯碎了。我登时大怒,把这银子打开,一总都
掼在街上,给那些挑盐的、拾粪的去了!列位,你说这样小人,岂不可恶!”
    正说着,季苇萧走了出来,笑说道:“你们在这里讲盐呆子的故事?我近日听见说,扬
州是‘六精’。”辛东之道:“是‘五精’罢了,那里‘六精’?”季苇萧道:“是‘六
精’的狠!我说与你听!他轿里是坐的债精,抬轿的是牛精,跟轿的是屁精,看门的是谎
精,家里藏着的是妖精,这是‘五精’了。而今时作,这些盐商头上戴的是方巾,中间定是
一个水晶结子,合起来是‘六精’。”说罢,一齐笑了。捧上面来吃。四人吃着,鲍廷玺问
道:“我听见说,盐务里这些有钱的,到面店里,八分一碗的面,只呷一口汤,就拿下去赏
与轿夫吃。这话可是有的么?”辛先生道:“怎么不是,有的!”金先生道:“他那里当真
吃不下?他本是在家里泡了一碗锅巴吃了,才到面店去的。”
    当下说着笑话,天色晚了下来,里面吹打着,引季苇萧进了洞房。众人上席吃酒,吃罢
各散。鲍廷玺仍旧到钞关饭店里住了一夜。次日来贺喜,看新人,看罢出来,坐在厅上。鲍
廷玺悄悄问季苇萧道:“姑爷,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听见怎的,你怎么又做这件事?”季苇
萧指着对联与他看道:“你不见‘才子佳人信有之’?我们风流人物,只要才子佳人会合,
一房两房,何足为奇!”鲍廷玺道:“这也罢了。你这些费用是那里来的?”季苇萧道:
“我一到扬州,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,又把我在瓜洲管关税,只怕还要在这里过
几年,所以又娶一个亲。姑老爷,你几时回南京去?”鲍廷玺道:“姑爷,不瞒你说,我在
苏州去投奔一个亲戚投不着,来到这里,而今并没有盘缠回南京。”季苇萧道:“这个容
易,我如今送几钱银子与姑老爷做盘费,还要托姑老爷带一个书子到南京去。”
    正说着,只见那辛先生、金先生和一个道士,又有一个人,一齐来吵房。季苇萧让了进
去,新房里吵了一会,出来坐下。辛先生指着这两位向季苇萧道:“这位道友尊姓来,号霞
土,也是我们扬州诗人。这位是芜湖郭铁笔先生,镌的图书最妙。今日也趁着喜事来奉
访。”季苇萧问了二位的下处,说道:“即日来答拜。”辛先生和金先生道:“这位令亲鲍
老爹,前日听说尊府是南京的,却几时回南京去?”季苇萧道:“也就在这一两日间。”那
两位先生道:“这等我们不能同行了。我们同在这个俗地方,人不知道敬重,将来也要到南
京去。”说了一会话,四人作别去了。鲍廷玺问道:“姑爷,你带书子到南京与那一位朋
友?”季羊萧道:“他也是我们安庆人,也姓季,叫作季恬逸,和我同姓不宗,前日同我一
路出来的。我如今在这里不得回去,他是没用的人,寄个字叫他回家,”鲍廷玺道:“姑
爷,你这字可曾写下?”季苇萧道:“不曾写下。我今晚写了,姑老爷明日来取这字和盘
缠,后日起身去罢。”鲍廷玺应诺去了。当晚季苇萧写了字,封下五钱银子,等鲍廷玺次日
来拿。
    次日早晨,一个人坐了轿子来拜,传进帖子,上写“年家眷同学弟宗姬顿首拜”。季苇
萧迎了出去,见那人方巾阔服,古貌古心。进来坐下,季苇萧动问:“仙乡尊字?”那人
道:“贱字穆庵,敝处湖广。一向在京,同谢茂秦先生馆于赵王家里。因返舍走走,在这里
路过,闻知大名,特来进谒。有一个小照行乐,求大笔一题。将来还要带到南京去,遍请诸
名公题咏。”季苇萧道:“先生大名,如雷灌耳。小弟献丑,真是弄斧班门了。”说罢,吃
了茶,打恭上轿而去。恰好鲍廷玺走来,取了书子和盘缠,谢了季苇萧。季苇萧向他说:
“姑老爷到南京,千万寻到状元境,劝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。南京这地方是可以饿的死人
的,万不可久住!”说毕,送了出来。
    鲍廷玺拿着这几钱银子,搭了船,回到南京。进了家门,把这些苦处告诉太太一遍,又
被太太臭骂了一顿。施御史又来催他兑房价,他没银子兑,只得把房子退还施家,这二十两
押议的银子做了干罚。没处存身,太太只得在内桥娘家胡姓借了一间房子,搬进去住着。住
了几日,鲍廷玺拿着书子寻到状元境,寻著了季恬逸。季活逸接书看了,请他吃了一壶茶,
说道:“有劳鲍老爹。这些话我都知道了。”鲍廷玺别过自去了。
    这季恬逸因缺少盘缠,没处寻寓所住,每日里拿着八个钱买四个吊桶底作两顿吃,晚里
在刻字店一个案板上睡宽。这日见了书子,知道季苇萧不来,越发慌了;又没有盘缠回安庆
去,终日吃了饼坐在刻字店里出神。那一日早上,连饼也没的吃,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,
头戴方巾,身穿元色直裰,走了进来,和他拱一拱手。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。那人道:
“先生尊姓?”季恬逸道:“贱性季。”那人道:“情问先生,这里可有选文章的名士
么?”季恬逸道:“多的很!卫体善、随岑庵、马纯上、蘧驼夫、匡超人,我都认的,还有
前日同我在这里的季苇萧。这都是大名士。你要那一个?”那人道:“不拘那一位。我小弟
有二三百银子,要选一部文章。烦先生替我寻一位来,我同他好合选。”季恬逸道:“你先
生尊姓贵处?也说与我,我好去寻人。”那人道:“我复姓诸葛,盯眙县人。说起来,人也
还知道的。先生竟去寻一位来便了。”季恬逸请他坐在那里,自己走上街来,心里想道:
“这些人虽常来在这里,却是散在各处,这一会没头没脑,往那里去捉?可惜季苇萧又不在
这里。”又想道:“不必管他,我如今只望着水西门一路大街走,遇着那个就捉了来,且混
他些东西吃吃再处。”
    主意已定,一直走到水西门口,只见一个人,押着一担行李进城。他举眼看时,认得是
安庆的萧金铉。他喜出望外,道:“好了!”上前一把拉着,说道:“金兄,你几时未
的?”萧金铉道:“原来是恬兄,你可同苇萧在一处?”季恬逸道:“苇萧久已到扬州去
了。我如今在一个地方。你来的恰好,如今有一桩大生意作成你,你却不可忘了我!”萧金
铉道:“甚么大生意?”季恬逸道:“你不要管,你只同着我走,包你有几天快活日子
过!”萧金铉听了,同他一齐来到状元境刻字店。
    只见那姓诸葛的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,季恬逸高声道:“诸葛先生,我替你约了一位
大名士来!”那人走了出来,迎进刻字店里,作了揖,把萧金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内。三
人同到茶馆里,叙礼坐下,彼此各道姓名。那人道:“小弟复姓诸葛,名佑,字天申。”萧
金铉道:“小弟姓萧,名鼎,字金铉。”季恬逸就把方才诸葛天申有几百银子要选文章的话
说了。诸葛天申道:“这选事,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,因到大邦,必要请一位大名下的先
生,以附骥尾。今得见萧先生,如鱼之得水了!”萧金铉道:“只恐小弟菲材,不堪胜
任。”季恬逸道:“两位都不必谦,彼此久仰,今日一见如故。诸葛先生且做个东,请萧先
生吃个下马饭,把这话细细商议。”诸葛天申道:“这话有理,客边只好假馆坐坐。”
    当下三人会了茶钱,一同出来,到三山街一个大酒楼上。萧金铉首席,季恬逸对坐,诸
葛天申主位。堂官上来问菜,季恬逸点了一卖肘子,一卖板鸭,一卖醉白鱼。先把鱼和板鸭
拿来吃酒,留着肘子,再做三分银子汤,带饭上来。堂官送上酒来,斟了吃酒。季恬逸道:
“先生这件事,我们先要寻一个僻静些的去处,又要宽大些,选定了文章,好把刻字匠叫齐
在寓处来看着他刻。”萧金铉道:“要僻地方,只有南门外报恩寺里好,又不吵闹,房子又
宽,房钱又不十分贵。我们而今吃了饭,竟到那里寻寓所。”当下吃完几壶酒,堂官拿上肘
子、汤和饭来,季恬逸尽力吃了一饱。下楼会账,又走到刻字店托他看了行李,三人一路走
出了南门。那南门热闹轰轰,真是车如游龙,马如流水!三人挤了半日,才挤了出来,望着
报恩寺,走了进去。季恬逸道:“我们就在这门口寻下处罢。”萧金铉道:“不好,还要再
向里面些去,方才僻静。”
    当下又走了许多路,走过老退居,到一个和尚家,敲门进去。小和尚开了门,问做什么
事,说是来寻下处的,小和尚引了进去。当家的老和尚出来见,头戴玄色缎僧帽,身穿茧绸
僧衣,手里拿着数珠,铺眉蒙眼的走了出来,打个问讯,请诸位坐下,问了姓名、地方,三
人说要寻一个寓所。和尚道:“小房甚多,都是各位现任老爷常来做寓的。三位施主请自
看,听凭拣那一处。”三人走进里面,看了三间房子,又出来同和尚坐着,请教每月房钱多
少。和尚一口价定要三两一月。讲了半天,一厘也不肯让。诸葛天申已是出二两四了,和尚
只是不点头,一会又骂小和尚:“不扫地!明日下浮桥施御史老爷来这里摆酒,看见成什么
模样!”萧金铉见他可厌,向季恬逸说道:“下处是好,只是买东西远些。”老和尚呆着脸
道:“在小房住的客,若是买办和厨子是一个人做,就住不的了。须要厨子是一个人,在厨
下收拾着;买办又是一个人,伺候着买东西:才赶的来。”萧金铉笑道:“将来我们在这里
住,岂但买办厨子是用两个人,还要牵一头秃驴与那买东西的人骑着来往,更走的快!”把
那和尚骂的白瞪着眼,三人便起身道:“我们且告辞,再来商议罢。”和尚送出来。
    又走了二里路,到一个僧官家敲门,僧官迎了出来,一脸都是笑,请三位厅上坐,便煨
出新鲜茶来,摆上九个茶盘,上好的蜜橙糕、核桃酥奉过来与三位吃。三位讲到租寓处的
话,僧官笑道:“这个何妨,听凭三位老爷,喜欢那里,就请了行李来。”三人请问房钱。
僧官说:“这个何必计较?三位老爷来住,请也请不至,随便见惠些须香资,僧人那里好争
论?”萧金铉见他出语不俗,便道:“在老师父这里打搅,每月送银二金,休嫌轻意。”僧
官连忙应承了。当下两位就坐在僧官家,季恬逸进城去发行李。僧官叫道人打扫房间,铺设
床铺桌椅家伙,又换了茶来,陪二位谈。到晚,行李发了来,僧官告别进去了。萧金铉叫诸
葛天申先秤出二两银子来,用封袋封了,贴了签子,送与僧官,僧官又出来谢过。三人点起
灯来,打点夜消。诸葛天申称出钱把银子,托季恬逸出去买酒菜。季活逸出去了一会,带着
一个走堂的,捧着四壶酒,四个碟子来:一碟香肠,一碟盐水虾,一碟水鸡腿,一碟海蜇,
摆在桌上。诸葛天申是乡里人,认不的香肠,说道:“这是什么东西?好象猪鸟。”萧金铉
道:“你只吃罢了,不要问他。”诸葛天申吃著,说道:“这就是腊肉!”萧金铉道:“你
又来了!腊肉有个皮长在一转的?这是猪肚内的小肠!”诸葛天甲又不认的海蛰,说道:
“这迸脆的是甚么东西?倒好吃。再买些迸脆的来吃吃。”萧、季二位又吃了一回,当晚吃
完了酒,打点各自歇息。季恬逸没有行李,萧金铉匀出一条褥子来,给他在脚头盖着睡。
    次日清早,僧官走进来说道,“昨日三位老爷驾到,贫僧今日备个腐饭,屈三位坐坐,
就在我们这寺里各处顽顽。”三人说了“不当”。僧官邀请到那边楼底下坐着,办出四大盘
来吃早饭。吃过,同三位出来闲步,说道:“我们就到三藏禅林里顽顽罢。”当下走进三藏
禅林。头一进是极高的大殿,殿上金字匾额:“天下第一祖庭”。一直走过两间房子,又曲
曲折折的阶级栏杆,走上一个楼去,只道是没有地方了,僧宫又把楼背后开了两扇门,叫三
人进去看,那知还有一片平地,在极高的所在,四处都望着。内中又有参天的大木,几万竿
竹子,那凤吹的到处飕飕的响;中间便是唐玄奘法师的衣钵塔。顽了一会,僧官又邀到家
里,晚上九个盘子吃酒。吃酒中间,僧宫说道:“贫僧到了僧官任,还不曾请客。后日家里
摆酒唱戏,请三位老爷看戏,不要出分子。”三位道:“我们一定奉贺。”当夜吃完了酒。
    到第三日,僧官家请的客,从应天府尹的衙门人到县衙门的人,约有五六十。客还未
到,厨子、看茶的老早的来了,戏子也发了箱来了。僧宫正在三人房里闲谈,忽见道人走来
说:“师公,那人又来了!”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:平地风波,天女下维摩之室;空堂宴
集,鸡群来皎鹤之翔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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