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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世恒言  

本主题由 碧海行云 于 2008-4-19 19:21 移动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九卷 陈多寿生死夫妻

    世事纷纷一局棋,输赢未定两争持。
    须臾局罢棋收去,毕竟谁赢谁是输?

    这四句诗,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。世局千腾万变,转皆空,政如下棋的较胜争强,眼红
喉急,分明似孙庞斗智,赌个你死我活,又如刘项争天下,不到乌江不尽头。及至局散收,
付之一笑。所以高人隐士,往往寄兴棋枰,消闲玩世。其间吟咏,不可胜述,只有国朝曾状
元应制诗做得甚好,诗曰:两君相敌立双营,坐运神机决死性。十里封疆驰骏马,一川波浪
动金兵。虞姬歌舞悲垓下,汉将旌旗逼楚城。兴尽计穷征战罢,松阴花影满棋枰。此诗虽
好,又有人驳他,说虞姬、汉将一联,是个套话。第七句说兴尽计穷,意趣便萧索了。应制
诗是进御的,圣天子重瞳观览,还该要有些气象。同时洪熙皇帝御制一篇,词意宏伟,远出
寻常,诗曰:二国争强各用兵,摆成队伍定输赢。马行曲路当先道,将守深营戒远征。乘险
出车收散卒,隔河飞炮下重城。等闲识得军情事,一著功成定太平。
    今日为何说这下棋的话?只为有两个人家,一个叫做陈青,一个叫做朱世远,两家东西
街对面居住。论起家事,虽然不算大富长者,靠祖上遗下些田业,尽可温饱有余。那陈青与
朱世远皆在四旬之外,累代邻居,志同道合,都则本分为人,不管闲事,不惹闲非。每日吃
了酒饭,出门相见,只是一盘象棋,消闲遣日。有时迭为宾主,不过清茶寡饭,不设酒肴,
以此为常。那些三邻四舍,闲时节也到两家看他下棋顽耍。其中有个王二老,寿有六旬之
外,少年时也自欢喜象棋,下得颇高。近年有个火症,生怕用心动火,不与人对局了。日常
无事,只以看棋为乐,早晚不倦。说起来,下棋的最怕傍人观看。常言道:“傍观者清,当
局者迷。”倘或傍观的口嘴不紧,遇煞著处溜出半句话来,赢者反输,输者反赢者,欲待发
恶,不为大事;欲待不抱怨,又忍气不过。所以古人说得好:观棋不语真君子,把酒多言是
小人。
    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,未曾分局时,绝不多口;到胜负已分,却分说哪一著是先手,所
以赢,哪一著是后手,所以输。朱陈二人到也喜他讲论,不以为怪。
    一日,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,王三老亦在座。吃了午饭,重整棋枰,方欲再下,只见外
面一个小学生踱将进来。那学生怎生模样?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光著靛一般的青头,露著
玉一样的嫩手。仪容清雅,步履端详。却疑天上仙童,不信人间小子。那学生正是陈青的儿
子,小名多寿,抱了书包,从外而入。跨进坐启,不慌不忙,将书包放下椅子之上,先向王
三老叫声公公,深深的作了个揖。王三老欲待回礼,陈青就座上一把按住道:“你老人家不
须多礼。却不怕折了那小厮一世之福?”王三老道:“说哪里话!”口中虽是恁般说,被陈
青按住,只把臀儿略起了一起,腰儿略曲了一曲,也算受他半礼了。那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叫
声伯伯作揖下去。朱世远还礼时,陈青却是对坐,隔了一张棋桌,不便拖拽,只得也作揖相
陪。小学生见过了二位尊客,才到父亲跟前唱喏,立起身来,禀道:“告爹爹:明日是重阳
节日,先生放学回去了,直过两日才来。吩咐孩儿回家,不许顽耍,限著书,还要读哩。”
说罢,在椅子上取了书包,端端正正,走进内室去了。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
徐,语音清亮,且作揖次第,甚有礼数,口中夸奖不绝。王三老便问:“令郎几岁了?”陈
青答应道:“是九岁。”王三老道:“想著昔年汤饼会时,宛如昨日。倏忽之间,已是九
年,真个光阴似箭,争教我们不老!”又问朱世远道:“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
的。”朱世远道:“果然,小女多福,如今也是九岁了。”王三老道:“莫怪老汉多口,你
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,何不扳做儿女亲家?古时有个朱陈村,一村中只有二姓,世为婚姻。
如今你二人之姓,适然相符,应是天缘。况且好男好女,你知我见,有何不美?”朱世远已
自看上了小学生,不等陈青开口,先答应道;“此事最好!只怕陈兄不愿。若肯俯就,小子
再无别言。”陈青道:“既蒙朱兄不弃寒微,小子是男家,有何推托?就烦三老作伐。”王
三老道:“明日是个重阳日,阳九不利。后日大好个日子,老夫便当登门。今日一言为定,
出自二位本心。老汉只图吃几杯见成喜酒,不用谢媒。”陈青道:“我说个笑话你听:玉皇
大帝要与人皇对亲,商量道:两亲家都是皇帝,也须是个皇帝为媒才好,乃请灐皇帝往下
界去说亲。人皇见了灐,大惊道:‘那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?’灐道:‘从来媒人哪有
白做的!’”王三老和朱世远都笑起来。朱陈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。只因一局输赢子,定了
三生男女缘。
    次日,重阳节无话。到初十日,王三老换了一件新开折的色衣,到朱家说亲。朱世远已
自与浑家柳氏说过,夸奖女婿许多好处。是日一诺无辞,财礼并不计较。他日嫁送,称家之
有无,各不责备便了。王三老即将此言回覆陈青。陈青甚喜,择了个和合吉日,下礼为定。
朱家将庚帖回来。吃了一日喜酒。从此亲家相称,依先下棋来往。时光迅速,不觉过了六
年。陈多寿年一十五岁,经书皆通。指望他应试,登科及第,光耀门楣。何期运限不佳,忽
然得了个恶症,叫做癞。初时只道疥癣,不以为意。一年之后,其疾大发,形容改变,弄得
不像模样了:肉色焦枯,皮毛皴裂。浑身毒气,发成斑驳奇疮;遍体虫钻,苦杀晨昏怪痒。
任他凶疥癣,只比三分;不是大麻疯,居然一样。粉孩儿变作虾蟆相,少年郎活像老头。搔
爬十指带脓腥,龌龊一身皆恶臭。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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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青单单生得这个儿子,把做性命看成,见他这个模样,如何不慌?连象棋也没心情下
了。求医问卜,烧香还愿,无所不为。整整的乱了年,费过了若干钱钞,病势不曾减得分
毫。老夫妻两口愁闷,自不必说。朱世远为著半子之情,也一般著忙,朝暮问安,不离门
限。延捱过三年之外,绝无个好消息。朱世远的浑家柳氏,闻知女婿得个恁般的病症,在家
里哭哭啼啼,抱怨丈夫道:“我女儿又不腌臭起来,为甚忙忙的九岁上就许了人家?如今却
怎么好!索性那癞虾蟆死了,也出脱了我女儿。如今死不死,活不活,女孩儿年纪看看长
成,嫁又嫁他不得,赖又赖他不得,终不然看著那癞子守活孤孀不成!这都是王三那老乌
龟,一力撺掇,害了我女儿终身!”把王三老千乌龟、万乌龟的骂,哭一番,骂一番。朱世
远原有怕婆之病,凭他夹七夹八,自骂自止,并不敢开言。一日,柳氏偶然收拾橱柜子,看
见了象棋盘和那棋子,不觉勃然发怒,又骂起丈夫来,道:“你两个老忘八,只为这几著象
棋上说得著,对了亲,赚了我女儿,还要留这祸胎怎的!”一头说,一头走到门前,把那象
棋子乱撒在街上,棋盘也掼做几片。朱世远是本分之人,见浑家发性,拦他不住,洋洋的躲
开去了。女儿多福又怕羞,不好来劝,任他絮聒个不耐烦,方才罢休。
    自古道: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。柳氏镇日在家中骂媒人,骂老公,陈青已自晓得些
风声,将信未信;到满街撒了棋子,是甚意故,陈青心下了了。与浑家张氏两口儿商议道:
“以己之心,度人之心。我自家晦气,儿子生了这恶疾,眼见得不能痊可,却教人家把花枯
般女儿伴这癞子做夫妻,真是罪过,料女儿也必然怨伤。便强他进门,终不和睦,难指望孝
顺。当初定这房亲事,都是好情,原不曾费甚大财。千好万好,总只一好,有心好到底了,
休得为好成歉。从长计较,不如把媳妇庚帖送还他家,任他别缔良姻。倘然皇天可怜,我孩
儿有病痊之日,怕没有老婆?好歹与他定房亲事。如今害得人家夫妻反目,哭哭啼啼,絮絮
聒聒,我也于心何忍。”计议已定,忙到王三老家来。王三老正在门首,同几个老人家闲坐
白话,见陈青到,慌忙起身作揖,问道:“令郎两日尊恙好些么?”陈青摇首道:“不济。
正有句话,要与三老讲,屈三老到寒舍一行。”王三丈连忙随著陈青到他家座启内,分宾坐
下。献茶之后,三老便问:“大郎有何见教?”陈青将自己坐椅掇近三老,四膝相凑,吐露
衷肠。先叙了儿子病势如何的利害,次叙著朱亲家夫妇如何的抱怨。这句话王三老却也闻知
一二,口中只得包慌:“只怕没有此事。”陈青道:“小子岂敢乱言?今日小子到也不怪敝
亲家,只是自己心中不安,情愿将庚帖退还,任从朱宅别选良姻。上系两家稳便,并无勉
强。”王三老道:“只怕使不得!老汉只管撮合,哪有拍开之理?足下异日翻悔之时,老汉
却当不起。”陈青道:“此事已与拙荆再四商量过了,更无翻悔。就是当先行过些须薄礼,
也不必见还。”王三老道:“既然庚帖返去,原聘也必然还璧。但吉人天相,令郎尊恙,终
有好日,还要三思而行。”陈青道:“就是小儿侥幸脱体,也是水底捞针,不知何日到手,
岂可担阁人家闺女?”说罢,袖中取出庚帖,递与王三老,眼中不觉流下泪来。王三老亦自
惨然,道:“既是大郎主意已定,老汉只得奉命而行。然虽如此,料令亲家是达礼之人,必
然不允。”陈青收泪而答道:“今日是陈某自己情愿,并非舍亲家相逼。若舍亲家踌躇之
际,全仗二老撺掇一声,说陈某中心计较,不是虚情。”三老连声道:“领命,领命!”
    当下起身,到于朱家。朱世远迎接,讲礼而坐。未氏终日在家中千乌龟、万乌龟及开
言,朱世远连声唤茶。这也有个缘故,那柳氏终日在家中千乌龟、万乌龟指名骂媒人,王三
老虽然不闻,朱世远却于心有愧,只恐三老见怪,所以殷唤茶。谁知柳氏恨杀王三老做错了
媒,任丈夫叫唤,不肯将茶出来。此乃妇人小见。坐了一会,王三老道:“有句不识进退的
话,特来与大郎商量。先告过,切莫见怪。”原来朱世远也是行一,里中都称他朱大郎。朱
世远道:“有话尽说。你老人家有甚差错,岂有见怪之理?”王三老方才把陈青所言退亲之
事,备细说了一遍:“此乃令亲家主意,老汉但传言而已,但凭大郎主张。”朱世远终日被
浑家聒絮得不耐烦,也巴不能个一搠两开。只是自己不好启齿,得了王三老这句言语,分明
是朝廷新颁下一道赦书,如何不喜?当下便道:“虽然陈亲家贤哲,诚恐后来翻悔,反添不
美。”王二老道:“老汉都曾讲过。他主意已决,不必怀疑。宅上庚帖,亦交付在此,大郎
请收过。”朱世远道:“聘礼未还,如何好收他的庚帖?”王三老道:“他说些须薄聘,不
须提起。是老汉多口,说道:既然庚帖返去,原聘必然返璧。”朱世远道:“这是自然之
理。先曾受过他十二两银子,分毫不敢短少。还有银钗二股,小女收留,容讨出一并奉还。
这庚帖权收在你老人家处。”王三老道:“不妨事,就是大郎收下。老汉暂回,明日来领取
聘物。却到令亲处回话。”说罢分别。有诗为证:月老系绳今又解,冰人传语昔皆讹。
    朱世远随即入内,将王三老所言退亲之事,述与浑家知道。柳氏喜不自胜,自己私房银
子也搜括将出来,把与丈夫,凑足十二两之数。却与女孩儿多福讨那一对银钗。却说那女儿
虽然不读诗书,却也天生志气。多时听得母亲三言两语,絮絮聒聒,已自心慵意懒。今日与
他讨取聘钗,明知是退亲之故,并不答应一字,迳走进卧房,闭上门儿,在里面啼哭。朱世
远终是男子之辈,见貌辨色,已知女孩儿心事,对浑家道:“多福心下不乐,想必为退亲之
故。你须慢慢偎他,不可造次。万一逼得他紧,做出些没下稍勾当,悔之何及!”柳氏听了
丈夫言语,真个去敲那女儿的房门,低声下气的叫道:“我儿,钗子肯不肯繇你,何须使
性!你且开了房门,有话时,好好与做娘的讲。做娘的未必不依你。”那女儿初时不肯开
门,柳氏连叫了几次,只得拔了门闩,叫声:“开在这里了。”自向兀子上气忿分心的坐
了。柳氏另掇个兀子傍著女儿坐了,说道:“我儿,爹娘为将你许错了对头,一向愁烦。喜
得男家愿退,许了一万个利市,求之不得。那癞子终无好日,可不误了你终身之事。如今把
聘钗还了他家,因断义绝。似你恁般容貌,怕没有好人家来求你?我儿休要执性,快把钗儿
出来还了他罢!”女儿全不做声,只是流泪。柳氏偎了半晌,看见女儿如此模样,又款款的
说道:“我儿,做爹娘的都只是为好,替你计较。你愿与不愿,直直的与我说,恁般自苦自
知,教爹娘如何过意。”女儿恨穷道:“为好,为好!要讨那钗子也尚早!”柳氏道:“呵
呀!两股钗儿,连头连脚,也重不上二三两,甚么大事。若另许个富家,金钗玉钗都有。”
女儿道:“哪希罕金钗玉钗!从没见好人家女子吃两家茶。贫富苦乐,都是命中注定。生为
陈家妇,死为陈家鬼,这银钗我要随身殉葬的,休想还他!”说罢,又哀哀的哭将起来。柳
氏没奈何,只得对丈夫说,女儿如此如此:“这门亲多昃退不成了。”朱世远与陈青肺腑之
交,原不肯退亲,只为浑家絮聒不过,所以巴不得撒开,落得耳边清净。谁想女儿恁般烈
性,又是一重欢喜,便道:“恁的时,休教苦坏了女孩儿。你与他说明,依旧与陈门对亲便
了。”柳氏将此言对女儿说了,方才收泪。正是:三冬不改孤松操,万苦难移烈女心。
    当晚无话。次日,朱世远不等王三老到来,却自己走到王家,把女儿执意不肯之情,说
了遍,依旧将庚帖送还。王三老只称:“难得,难得!”随即往陈青家回话,如此这般。陈
青退此亲事,十分不忍,听说媳妇守志不从,愈加欢喜,连连向王三老作揖道:“劳动,劳
动!然虽如此,只怕小儿病症不痊,终难配合。此事异日还要烦三老开言。”王三老摇手
道:“丈汉今番说了这一遍,以后再不敢奉命了。”闲话休题。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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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悔亲,在女婿头上愈加著忙,各处访问名医国手,赔著盘缠,请
他来看治。那医家初时来看,定说能医,连病人服药,也有些兴头。到后来不见功效,渐渐
的懒散了。也有讨著荐书到来,说大话,夸大口,索重谢,写包票,都只有头无尾。日复一
日,不觉又捱了二年有余。医家都说是个痼疾,医不得的了。多寿叹口气,请爹妈到来,含
泪而言道:“丈人不允退亲,访求名医用药,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。如今服药无效,眼见
得没有好日。不要赚了人家儿女。孩儿决意要退这头亲事了。”陈青道:“前番说了一场,
你丈人丈母都肯,只是你媳妇执意不从,所以又将庚帖送来。”多寿道:“媳妇若晓得孩儿
愿退,必然也放下了。”妈妈张氏道:“孩儿,且只照顾自家身子,休牵挂这些闲事!”多
寿道:“退了这头亲,孩儿心下到放宽了一件。”陈青道:“待你丈人来时,你自与他讲便
了。”说犹未了,丫鬟报道:“朱亲家来看女婿。”妈妈躲过。陈青邀入内书房中,多寿与
丈人相见,口中称谢不尽。朱世远见女婿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好生不悦。茶罢,陈青推故
起身。多寿吐露衷肠,说起自家病势不痊,难以完婚,决要退亲之事,袖中取出柬帖一幅,
乃是预先写下的四句诗。朱世远展开念道:命犯孤辰恶疾缠,好姻缘是恶姻缘。今朝撒手红
丝去,莫误他人美少年。原来朱世远初次退亲,甚非本心,只为浑家逼迫不过。今番见女婿
恁般病体,又有亲笔诗句,口气决绝,不觉也动了这个念头。口里虽道:“说哪里话!还是
将息贵体要紧。”却把那四句诗褶好,藏于袖中,即便抽身作别。陈青在坐启下接著,便
道:“适才小儿所言,出于至诚,望亲家委曲劝谕令爱俯从则个。庚帖仍旧奉还。”朱世远
道:“既然贤乔梓谆谆吩咐,权时收下,再容奉覆。”陈青送出门前。朱世远回家,将女婿
所言与浑家说了。柳氏道:“既然女婿不要媳妇时,女孩儿守他也是扯淡。你把诗意解说与
女儿听,料他必然回心转意。”朱世远真个把那柬帖递与女儿,说:“陈家小官人病体不
痊,亲自向我说,决要退婚。这四句诗便是他的休书了。我儿也自想终身之事,休得执
迷!”多福看了诗句,一言不发,回到房中,取出笔砚,就在那诗后也写四句:运蹇虽然恶
疾缠,姻缘到底是姻缘。从来妇道当从一,敢惜如花美少年。
    自古道:“好事不出门,恶事扬千里。”只为陈小官自家不要媳妇,亲口回绝了丈人。
这句话就传扬出去,就有张家嫂,李家婆,一班靠撮合山养家的,抄了若干表号,到朱家议
亲。说的都是名门富室,聘财丰盛。虽则媒人之口,不可尽信,却也说得柳氏肚里热蓬蓬
的,分明似钱玉莲母亲,巴不得登时撇了王家,许了孙家。谁知女儿多福,心如铁石,并不
转移。看见母亲好茶好酒款待媒人,情知不为别件。丈夫病症又不痊,爹妈又不容守节,左
思右算,不如死了乾净。夜间灯下取出陈小官诗句,放在桌上,反覆看了一回,约莫哭了两
个更次,乘爹妈睡熟,解下束腰的罗帕,悬梁自缢。正是:三寸气在千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
休。
    此际已是三更时分。也是多福不该命绝,朱世远在睡梦之中,恰像有人推醒,耳边只闻
得女儿呜呜的哭声,吃了一惊,擦一擦眼睛,摇醒浑家,说道:“适才闻得女孩儿啼哭,莫
非做出些事来?且去看他一看。”浑家道:“女孩儿好好的睡在房里,你却说鬼话。要看
时,你自去看,老娘要睡觉哩。”朱世远披衣而起,黑暗里开了房门,摸到女儿卧房门首,
双手推门不开。连唤几声,女孩儿全不答应。只听得喉间痰响,其声异常。当下心慌,尽生
平之力,一脚把房门踢开,已见桌上残灯半明不灭,女儿悬梁高挂,就如走马一般,团团而
转。朱世远吃这一惊非小,忙把灯儿剔明,高叫:“阿妈快来,女孩儿缢死了!”柳氏梦中
听得此言,犹如冷雨淋身,穿衣不及,驮了被儿,就哭儿哭肉的跑到女儿房里来。朱世远终
是男子汉,有些智量,早已把女儿放下,抱在身上,将膝盖紧紧的抵住后门,缓缓的解开颈
上的死结,用手去摩。柳氏一头打寒颤,一头叫唤。约莫半个时辰,渐渐魄返魂回,微微转
气。柳氏口称谢天谢地,重到房中穿了衣服,烧起热水来,灌下女儿喉中,渐渐苏醒。睁开
双眼,看见爹妈在前,放声大哭。爹妈道:“我儿!蝼蚁尚且贪生,怎的做此短见之事?”
多福道:“孩子儿一死,便得完名全节。又唤转来则甚?就是今番不死,迟和早少不得是一
死,到不如放孩儿早去,也省得爹妈费心。譬如当初不曾养不孩儿一般。”说罢,哀哀的哭
之不已。朱世远夫妻两口,再三劝解不住,无可奈何。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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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及天明,朱世远教浑家窝伴女儿在床眠息,自己迳到城隍庙里去抽签。签语云:时运
未通亨,年来祸害侵。云开终见日,福寿自天成。细详签意,前二句已是准了。第三句云开
终见日,是否极泰来之意。末句福寿自天成,女儿名多福,女婿名多寿,难道陈小官人病势
还有好日?一夫一妇,天然成配?心中好生委决不下,回到家中。浑家兀自在女儿房里坐
著,看见丈夫到来,慌忙摇手道:“不要则声!女儿才停了哭,睡去了。”朱世远夜来刎灯
之时,看见桌上一副柬帖,无暇观搅。其时取而观之,原来就是女婿所写的诗句,后面又有
一诗,认得女儿之笔。读了一遍,叹口气道:“真烈女也!为父母者,正当玉成其美,岂可
以非理强之!”遂将城隍庙签词,说与浑家道:“福寿天成,神明嘿定。若私心更改,皇天
必不护佑。况女孩儿诗自誓,求死不求生。我们如何看守得他多日?倘然一个眼,女儿死了
时节,空负不义之名,反作一场笑话。据吾所见,不如把女儿嫁与陈家,一来表得我们好
情,二来遂了女儿之意,也省了我们干纪。不知妈妈心下如何?”柳氏被女儿吓坏了,心头
兀自突突的跳,便答应道:“随你作主,我管不得这事!”朱世远道:“此事还须央王三老
讲。”
    事有凑巧,这里朱世远走出门来,恰好王三老在门道走过。朱世远就迎住了,请到家中
坐下,将前后事情,细细述了一遍。“如今欲把女儿嫁去,专求三老一。”言王三老道:
“老汉曾说过,只管撮合,不管撒开。今日大郎所言,是仗义之事,老汉自当效劳。”朱世
远道:“小女儿见了小婿之诗,曾和得一首,情见乎词。若还彼处推托,可将此诗送看。”
王三老接了柬帖,即便起身。只为两亲家紧对门居住,左脚跨出了朱家,右脚就跨进了陈
家,甚是方便。陈青听得王三老到来,只认是退亲的话,慌忙迎接问道:“三老今日光降,
一定朱亲家处有言。”王三老道:“正是。”陈青道:“今番退亲,出于小儿情愿,亲家那
边料无别说。”王三老道:“老汉今日此来,不是退亲,到是要做亲。”陈青道:“三老休
要取笑。”王三老就将朱宅女儿如何寻死,他爹妈如何心慌。“留女儿在家,恐有不测,情
愿送来服侍小官人。老汉想来,此亦两便之事。令亲家处脱了干纪,获其美名。你贤夫妇又
得人帮助,令郎早晚也有个著意之人照管,岂不美哉!”陈青道:“虽承亲家那边美意,还
要问小儿心下允否?”王三老就将柬帖所和诗句呈于陈青道:“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诗。他十
分性烈。令郎若不允从,必然送了他性命,岂不可惜!”陈青道:“早晚便来回覆。”当下
陈青先与浑家张氏商议了一回,道:“媳妇如此性烈,必然贤孝。得他来贴身看觑,夫妇之
间,比爹娘更觉周备。万一度得个种时,就是孩儿无命,也不绝了我陈门后代。我两个做了
主,不怕孩儿不依。”当下双双两口,到书房中,对儿子多寿说知此事。多寿初时推却,及
见了所和之诗,顿口无言。陈青已佑儿子心肯,回覆了王三老,择卜吉日,又送些衣饰之
类。那边多福知是陈门来娶,心安意肯。至期,笙箫鼓乐,娶过门来。街坊上听说陈家癞子
做亲,把做新闻传说道:“癞蛤蟆也有吃天鹅肉的日子。”又有刻薄的闲汉,编为口号四
句:伯牛命短偏多寿,娇香女儿偏逐臭。红绫被里合欢时,粉花香与脓腥斗。
    闲话休题。却说朱氏自过门之后,十分和顺。陈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。怎见得?

    着意殷勒,尽心伏侍。熬汤煎药,果然昧必亲尝;早起夜眠,真个农不解带。身上东疼
西痒,时时抚摩;农裳血臭脓腥,勤勤煎洗。分明傅母官娇儿,只少开胸喂乳;又似病姑逢
孝妇,每思割股烹羹。雨云休想欢娱,岁月岂辞劳苦。唤娇妻有名无实,怜美妇少乐多忧。

    如此两年,公姑无不欢喜。只是一件,夫妇曰司孝顺无比,夜里各被各枕,分头而睡,
并无同袁共枕之事。张氏欲得他两个配合雌雄,却又不好开言。忽一日进房,见媳妇不在,
便道:“我儿,你枕头龌龊了,我拿去与你拆洗。”又道:“被儿也龌龊了。”做一包儿卷
了出去,只留一床被、一个枕头在床。明明要他夫妇二人共枕同袁,生儿度种的意思。
    谁知他夫妇二人,肚里各自有个主意。陈小官人肚里道:“自己十死九生之人,不是个
长久夫妻,如何又去污损了人家一个闺女?”朱小娘子肚里又道:“丈夫恁般病体,血气全
枯,怎禁得女色相侵?”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,分头而睡。是夜只有一床被,一个枕,却
都是朱小娘子的卧具。每常朱小组子伏侍丈夫先睡,自己灯下还做针指,直持公婆都睡了,
方才就寝。当夜多寿与母亲取讨枕被,张氏推道:“浆洗未干,胡乱同宿一夜罢。”朱氏将
自己枕头让与丈夫安置。多寿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窝,和农而卧。多福亦不解农。依旧两头各
睡。次日,张氏晓得了,反怪媳妇做格,不去勾搭儿子干事,把一团美意,看做不良之心,
捉鸡骂狗,言三语四,影射的发作了一场。朱氏是个聪明女子,有何难解?惟恐伤了丈夫之
意,只作不知,暗暗偷泪。陈小官人也理会得了几分,甚不过意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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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又捱过了一个年头。当初十五岁上得病,十六岁病凶,十九岁上退亲不允,二十一
岁上做亲。自从得病到今,将近十载,不生不死,甚是闷人。闻得江南新到一个算命的瞎
子,叫做灵先生,甚肯直言。央他推算一番,以决死期远近。原来陈多寿自得病之后,自嫌
丑陋,不甚出门。今日特为算命,整整衣冠,走到灵先生铺中来。那先生排成八字,推了五
星运限,便道:“这贾造是宅上何人?先告过了,若不见怪,方敢直言。”陈小官人道:
“但求据理直言,不必忌讳。”先生道:“此造四岁行运,四岁至十一,童限不必说起,十
四岁至二十一,此十年大忌,该犯恶疾,半死不生。可曾见过么?”陈小官人道:“见过
了。”先生道:“前十年,虽是个水缺,还跳得过。二十四到一十一,这一运更不好。船遇
危波亡浆舵”马逢峭壁断缰绳,此乃天析之命。有好八字再算一个,此命不足道也!”小官
人闻言,惨然无语。忙把命金送与先生,作别而行。腹内寻思,不觉泪下。想着:“那先生
算我前十年己自准了,后十年运限更不好,一定是难过。我死不打紧,可怜贤德娘子伏侍了
我三年,并无一宵之好。如今又连累他受苦怎的?我今苟延性命,与死无二,便多活几年,
没甚好处。不如早早死了,出脱了娘子。也得他趁少年美貌,别寻头路。”此时便萌了个自
尽之念。顺路到生药铺上,赎了些砒霜,藏在身边。
    回到家中,不题起算命之事。至晚上床,却与朱氏叙话道:“我与你九岁上定亲,指望
长大来夫唱妇随,生男生女,把家当户。谁知得此恶症,医治不痊。惟恐担搁了娘子终身,
两番情愿退亲。感承娘子美意不允,拜堂成亲。虽有三年之外,却是有名无实。并不敢污损
了娘子玉体,这也是陈某一点存天理处。曰后陈某死了,娘子别选良缘,也教你说得嘴响,
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妇。”朱氏道:“官人,我与你结发夫妻,苦乐同受。今日官人患病,即
是奴家命中所招。同生同死,有何理说!别选良姻这话,再也休题。”陈小官人道:“娘子
烈性如此。但你我相守,终非长久之计。你伏事我多年,夫妻之情,己自过分。此恩料今生
不能补报,来生定有相会之曰。”朱氏道:“官人怎说这伤心话儿?夫妻之司,说甚补
报?”两个你对我答,足足的说了半夜方睡。正是:夫妻只说一分话,今日全抛一片心。
    次日,陈小官人又与父母叙了许多说话,这都是办了个死字,骨肉之情,难割难舍的意
思。看看至晚,陈小官人对朱氏说:“我要酒吃。”朱氏道:“你闲常怕发痒,不吃酒。今
日如何要吃?”陈小官人道:“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,想酒,你与我热些烫一壶来。”朱
氏为他夜来言语不样,心中虽然疑惑,却不想到那话儿。当下问了婆婆讨了一壶上好酽酒,
烫得滚热,取了一个小小杯儿,两碟小菜,都放在桌上。陈小官人道:“不用小杯,就是茶
匝吃一两匝,到也爽利。”朱氏取了茶匝,守着要斟。陈小官人道:“慢着,持我自斟。我
不喜小菜,有果子讨些下酒。”把这句话道开了朱氏,揭开了壶盖,取出包内砒霜,向壶中
一倾,忙斟而饮。朱氏走了几步,放心不下,回头一看,见丈夫手忙慌脚乱,做张做智,老
大疑惑,恐怕有些跷蹊。慌忙转来,己自呷一碗,又斟上第二碗。朱氏见酒色不佳,按住了
匝子,不容丈夫上口。陈小官人道:“实对你说,这酒内下了砒霜。我主意要自尽,免得累
你受苦。如今己吃下一匝,必然无救。索性得我尽醉而死。省得费了工夫。”说罢,又夺第
二匝去吃了。朱氏道:“奴家有言在前,与你同生同死。既然官人服毒,奴家义不独生。”
遂夺酒壶在手,骨都都吃个罄尽。此时陈小官人腹中作耗,也顾不得浑家之事。须舆之司,
两个做一对儿跌倒。时人有诗叹此事云:

    病中只道欢娱少,死后方知情义深。
    相爱相怜相殉死,干金难买两同心。

    却说张氏见儿子要吃酒,妆了一碟巧搪,自己送来。在房门外,便听得服毒二字,吃了
一惊,一步做两步走。只见两口儿都倒在地下,情知古怪。着了个忙,叫起屈来。陈青走
到,见酒壶里面还剩有砒霜。乎昔晓得一个单方,凡服砒霜者,将活羊杀了,取生血灌之,
可活。也是二人命中有救,恰好左邻是个卖羊的屠户,连忙唤他杀羊取血。此时朱世远夫妻
都到了。陈青夫妇自灌儿子,朱世远夫妇自灌女儿。两个亏得灌下羊血,登时呕吐,方才苏
醒。余毒在腹中,几自皮肤进裂,流血不己。调理月余,方才饮食如故。有这等异事!朱小
娘子自不必说,那陈小官人害了十年癞症,请了若干名医,用药全无功效。今日服了毒酒,
不意中,正合了以毒攻毒这句医书,皮肤内进出了许多恶血,毒气泄尽,连癞疮渐渐好了。
比及将息平安,疮痂脱尽,依旧头光面滑,肌细肤荣。走到人前,连自己爹娘都不认得。分
明是脱皮换骨,再投了一个人身。此乃是个义夫节妇一片心肠,感动天地,所以毒而不毒,
死而不死,因祸得福,破泣为笑。城隍庙签诗所谓“云开终见曰,福寿自天成”,果有验
矣。陈多寿夫妇惧往城隍庙烧香拜谢,朱氏将所聘银级布脑作供。王三老闻知此事,率了三
邻四舍,提壶挚盒,都来庆贸,吃了好几曰喜酒。
    陈多寿是年二十四岁,重新读书,温习经史。到一十二岁登科,三十四岁及第。灵先生
说他十年必死之运,谁知一生好事,偏在这几年之中。从来命之理微,常人岂能参透?言祸
言福,未可尽信也。再说陈青和朱世远从此亲情愈高,又下了几年象棋,寿并八十余而终。
陈多寿官至金宪,朱氏多福,恩爱无比。生下一双儿女,尽老百年。至今子孙繁盛。这回书
唤作《生死夫妻》。诗曰:

    从来美眷说朱陈,一局棋抨缔好姻。
    只为二人多节义,死生不解赖神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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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     

    衣冠未必皆男子,巾帼如何定妇人?
    历数古今多怪事,高山为谷海生尘。

    且说国朝成化年间,山东有一男子,姓桑,名茂,是个小家之子。垂髻时,生得红白细
嫩。一日,父母教他往村中一个亲戚人家去,中途遇了大雨,闪在冷庙中躲避。那庙中先有
一老姬也在内躲雨,两个做一堆儿坐地。那雨越下越大了,出头不得。老姬看见桑茂标致,
将言语调他。桑茂也略通些情窍,只道老姬要他干事。临上交时,原来老躯腰间到有本钱,
把桑茂后庭弄将起来。事毕,雨还未止。桑茂终是孩子家,便问道:“你是妇道,如何有那
话儿?”老姬道:“小官,我实对你说,莫要泄漏于他人。我不是妇人,原是个男子。从小
缚做小脚,学那妇道妆扮,习成低声哑气,做一手好针线,潜往他乡,假称寡妇,央人引进
豪门巨室行教。女眷们爱我手艺,便留在家中,出入房阔,多与妇女同眠,恣意行乐。那妇
女相处情厚,整月留宿,不放出门。也有闺女贞娘,不肯胡乱的,我另有媚药儿,待他睡
去,用水喷在面上,他便昏迷不醒,任我行事。及至醒来,我已得手。他自怕羞辱,不敢声
张,还要多赠金帛送我出门,嘱付我莫说。我今年四十七岁了,走得两京九省,到处娇娘美
妇,同眠同卧,随身食用,并无缺乏,从不曾被人识破!”桑茂道:“这等快活好事,不知
我可学得么?”老妪道:“似小官恁般标致,扮妇女极像样了。你若肯投我为师,随我一路
去,我就与你缠脚,教导你做针线,引你到人家去,只说是我外甥女儿,得便就有良遇。我
一发把媚药方儿传授与你,包你一世受用不尽!”桑茂被他说得心痒,就在冷庙中四拜,投
老妪为师。也不去访亲访眷,也不去问爹问娘,等待雨止,跟着老姬便走。那老妪一路与桑
茂同行宿。出了山东境外,就与桑茂三绺梳头,包裹中取出女衫换了,脚头缠紧,套上一双
窄窄的尖头鞋儿,看来就像个女子,改名郑二姐。后来年长到二十二岁上,桑茂要辞了师
父,自去行动。师父分付道:“你少年老成,定有好人相遇。只一件,凡得意之处,不可久
位。多则半月,少则五日,就要换汤,免露形迹。还一件,做这道儿,多见妇人,少见男
子,切忌与男子相近交谈。若有男子人家,预先设法躲避。倘或被他看出破绽,性命不保。
切记,切记!”桑茂领教,两下分别。
    后来桑茂自称郑二娘,各处行游哄骗。也走过一京四省,所奸妇女,不计其数。到三十
二岁上,游到江西一个村镇,有个大户人家女眷留住,传他针线。那大户家妇女最多,桑茂
迷恋不舍,住了二十余日不去。大户有个女婿,姓赵,是个纳粟监生。一日,赵监生到岳母
房中作揖,偶然撞见了郑二娘,爱其俏丽,嘱咐妻子接他来家。郑二娘不知就里,欣然而
往。被赵监生邀人书房,拦腰抱位,定要求欢。郑二娘抵死不肯,叫喊起来。赵监生本是个
粗人,惹得性起,不管三七二十一,竞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裤挡。郑二娘挡抵不开,被赵监生
一手插进,摸着那话儿,方知是个男人女扮。当下叫起家人,一索捆翻,解到官府。用刑严
讯,招称真姓真名,及向来行奸之事,污秽不堪。府县申报上司,都道是从来未有之变。具
疏奏闻,刑部以为人妖败俗,律所不载,拟成凌迟重辟,决不待时。可怜桑茂假充了半世妇
人,讨了若干便宜,到头来死于赵监生之手。正是:

    福善祸淫天有理,律轻情重法无私。

    方才说的是男人妆女败坏风化的。如今说个女人妆男,节孝兼全的来正本,恰似:薰莸
不共器;尧舜好相形。毫厘千里谬,认取定盘星。
    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,有一老者,姓刘,名德,家佐河西务镇上。这镇在运河之
旁,离北京有二百里田地,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。舟揖聚泊,如蚂蚁一般;车音马迹,日
夜络绎不绝。上有居民数百徐家,边河为市,好不富庶。那刘德夫妻两口,年纪六十有徐,
并无弟兄子女。自己有几间房屋,数十亩田地,门首又开一个小酒店儿。刘公平昔好善,极
肯周济人的缓急。凡来吃酒的,偶然身边银钱缺少,他也不十分计较。或有人多把与他,他
便勾了自己价银,徐下的定然退还,分毫不肯萄取。有晓得的,问道:“这人错与你的,落
得将来受用,如何反把来退还少刘公说:“我身没有子嗣,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,所以今
世罚做无把之鬼,岂可又为恁样欺心的事!倘然命里不该时,错得了一分到手,或是变出些
事端,或是染患些疾病,反用去几钱,却不到折便宜?不若退还了,何等安逸。”因他做人
公平,一镇的人无不敬服,都称为刘长者。一日,正值隆冬天气,朔风凛测,彤云密布,降
下一天大雪。原来那雪:能穿帏幕,善度帘拢。乍飘数点,俄惊柳絮飞扬;狂舞一香,错认
梨花乱坠。声从竹叶传来,香自梅校递至。塞外征人穿冻甲,山中隐士拥寒裳。王孙绩席倒
金尊,美女红炉添兽炭。
    刘公因天气寒冷,暖起一壶热酒,夫妻两个向火对饮。吃了一回,起身走到门首看雪。
只见远远一人背着包裹,同个小厮迎风冒雪而来。看看至近,那人扑的一交,跌在雪里,挣
扎不起。小肠便向前去搀扶。年小力徽,两个一拖、反向下边跌去,都滚做一个肉饺儿。抓
了好一回,方才得起。刘公擦摩老眼看时,却是六十来岁的老儿,行缠绞脚,八搭麻鞋,身
上衣服甚是槛楼。这小肠到也生得清秀,脚下穿一双小布横靴:那老儿把身上雪片抖净,向
小肠道:“儿,风雪甚大,身上寒冷,行走不动。这里有酒在此,且买一壶来荡荡寒再
行。”便走人店来,向一副座头坐下,把包裹放在桌上,小厮坐于旁边。刘公去暖一壶热
酒,切一盘牛肉,两碟小菜,两副杯箸,做一盘儿托过来摆在桌上。小厮捧过壶来,斟上一
杯,双手递与父亲,然后筛与自己。刘公见他年幼,有些礼数,便问道:“这位是令郎
么?”那老儿道:“正是小犬。”刘公道;“今年几岁了?”答道:“乳名申儿,十二岁
了。”又问道;“客官尊姓?是往哪里去的?恁般风雪中行走。”那老儿答道:“老汉方
勇,是京师龙虎卫军士,原籍山东济宁。今要回去取讨军庄盘缠;不想下起雪来。”问主人
家尊姓,刘公道:“在下姓刘,招牌上近河,便是贱号。”又道:“济宁离此尚远,如何不
寻个脚力,却受这般辛苦?”答道:“老汉是个穷军,那里雇得起脚力!只得慢慢的捱去罢
了。”刘公举目看时,只见他单把小菜下酒:那盘牛肉,全然不动。问道:“长官父子想都
是奉斋么?”答道:“我们当军的人,吃什么斋!”刘公道:“既不奉斋,如何不吃些肉
儿?”答道:“实不相瞒,身边盘缠短少,吃小菜饭儿,还恐走不到家。若用了这大菜,便
去了几日的口粮,怎生得到家里?”刘公见他说恁样穷乏,公中惨然,便道:“这般大雪,
腹内得些酒肉,还可挡得风寒,你只管用,我这里不算账罢了。”老军道:“主人家休得取
笑!那有吃了东西,不算账之理?”刘公道:“不瞒长官说;在下这里,比别家不同。若过
往客官,偶然银子缺少,在下就肯奉承。长官既没有盘缠,只算我请你罢了。“老军见他当
真;便道:“多谢厚情,只是无功受禄,不当人子。老汉转来,定当奉酬。”刘公道:“四
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这些小东西,值得几何,怎说这奉酬的话!”老汉方才举著。刘公又盛
过两碗饭来,道:“一发吃饱了好行路。”老军道:“忒过分了!”父子二人正在饥馁之
时,拿起饭来,狼餐虎咽,尽情一饱。这才是:救人须救急,施人须当厄。渴者易为饮,饥
者易为食。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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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下吃完饭,刘公又叫妈妈点两杯热茶来吃了。老军便腰间取出银子来还钱。刘公连忙
推住道:“刚才说过,是我请你的,如何又要银子?恁样时,到像下说法卖这盘肉了。你且
留下,到前途去盘缠。”老军便住了手,千恩万上了包里,作辞起身。走出门外,只见那雪
越发大了。对面看不出人儿。被寒风一吹,倒退下几步。小厮道:“爹,这般大雪,如何行
走?”老军道:“便是没奈何,且捱到前途,觅个宿店歇罢。”小厮眼中便流下泪来。刘公
心中不忍,说道:“长官,这般风寒大雪,著甚要紧,受此苦楚!我家空房床铺尽有,何不
就此安歇,等天晴了走,也未迟。”老军道:“若得如此,甚好,只是打搅不当。”刘公
道:“说那里话题!谁人是顶著房子走的?快快进来,不要打湿了身上。”老军引著小厮,
重新进门。刘公领去一间房里,把包里放下。看床上时,席子草荐都有。刘公还怕他寒冷,
又取出些稻草来,放在上面。老军打开包里,将出被窝铺下。此时天气尚早,准顿好了,同
小厮走房来。刘公已将店面关好,同妈妈向火,看见老军出房,便叫道:“方长官,你若冷
时,有火在此,烘一烘暖活也好。”老军道:“好到好,只是奶奶在那里,恐不稳便。”刘
公道:“都是老人家了,不妨得。”老汉方才同小厮走过来,坐于火边。那时比前又加识
熟,便称号来,说:“近河,怎么只有老夫妻两位?想是令郎们另居么?”刘公道:“不瞒
你说,老拙夫妻今年六十四岁,从来不曾生育,那里得有儿子?”老军道:“何不承继一
个,服侍你老年也好?”刘公答道:“我心里初时见人家承继来的,不得他当家替事,反惹
闲气,不如没有的到得清净。总要时,急切不能有个中意的,故此休了这念头。若得你令郎
这样一个,却便好了,只是如何得能够?”两个闲话一回,看看已晚,老军讨了个灯火,叫
声安置,同儿子到客房中来安歇。对儿子说:“儿,今日天幸得这样好人。若没有他时,也
要冻死了。明日莫管天晴下雪,蚤些走罢。打搅他,心上不安。”小厮道:“爹说得是!”
父子上床安息。
    不想老军受了些风寒,到下半夜,火一般熬起来,口内只是气喘,讨汤水吃。这小厮家
夜晚间,又在客店里,那处去取?巴到天明,起来开房门看时,那刘公夫妻还未曾起身。他
又不敢惊动,原把门儿掩上,守在床前。少顷,听得外面刘公咳嗽声响,便开门走将出来。
刘公一见,便道:“小官儿,如何起得早恁早?”小厮道:“告公公得知,不想爹爹昨夜忽
然发起热来,口中不住吁喘,要讨口水吃,故此起得早些。”刘公道:“嗳呀!想是他昨日
受些寒了。这冷水怎么吃得?待我烧汤与你。”小厮道:“怎好又劳公公?”刘公便教他妈
妈烧起一大壶滚汤。刘公送到房里,小厮扶起来吃了两碗。老军睁著眼观看,见刘公在旁,
谢道;“难为你老人家!怎生报答?”刘公走近前道;“休恁般说。你且安心自在,盖热了
发出些汗便好了。”小厮放倒下与他盖好,见那被儿单薄,说道:“可知道著了寒!如何这
被恁薄?怎能发的汗出?”妈妈在门外听见,即去取出一条被絮来道:“老官儿,有被在
此,你与他盖好了。这般冷天气,不是当要的。”小厮便来接去。刘公与他盖得停当,方才
走出。少顷,梳洗过,又走进来,问:“可有汗么?”小厮道:“我才摸时,并无一些汗
气。”刘公道:“若没汗时,这寒气是感的重的了,须请个太医来用药,表他的汗出来方
好。不然,这风寒怎能勾发泄?”小厮道:“公公,身伴无钱,将何请医服药?”刘公道:
“不消你费心,有我在此。”小厮听说,即便叩头道:“多蒙公公厚恩,救我父亲。今生若
不能补报,死当为犬马偿恩!”刘公连忙扶起道:“快不要如此,既在此安宿,我便是亲人
了,起忍坐视!你自去房中服侍,老汉与你迎医。”
    其日雪止天齐,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践踏,尽为泥泞,有一尺多深。刘公穿个木屐,出街
望了一望,复身进门。小厮看刘公转来,只道不去了,噙著两行泪珠,方欲上前叩问,只见
刘公从后屋牵出个驴儿骑了,出门而去。小厮方才放心。且喜太医住得还近,不多时便到
了。那太医也驴儿,家人背著药箱,随在后面,到门首下了。刘公请进堂中,吃过茶,然后
引至房里。此时老军已是神思昏迷,一毫人事不省。太医诊了脉,说道:“这是个双感伤
寒,风邪以入于奏理。伤寒书上有两句歌云:‘两感伤寒不需治,阴阳毒过七朝期。’此乃
不治之症。别个医家,便要说还可以救得。学生是老实的不敢相欺。如下,败倒在地上,哭
说道:“先生可怜我父子是个异乡之人,怎生用帖药救得性命,决不忘恩!”太医扶起道:
“不是我做难,其实病已犯实,教我也无奈。”刘公道:“先生,常言道:‘药医不死病,
佛度有缘人。’你且不要拘泥古法,尽著自家意思,大了胆医去,或者他命不该绝,就好了
也未可知。万一不好,决无归怨你之理。”先生道:“既是长者恁般说,且用一帖药看。若
吃了发得汗出,便有可生之机,速来报我,再将药与他吃。若没汗时,这病就无救了,不消
来覆我。”教家人开了药箱儿,撮了一帖药剂递与刘公道:“用生姜为引,快煎与他吃。这
也是万分之一,莫做指望。”刘公接了药,便去封出一百文钱,递与太医道:“些少药资,
全为利市。”太医必不肯受而去。刘公夫妻两口,亲自把药煎好,将到房中与小厮相帮,扶
起吃了,将被没头没脑的盖下。小厮在旁守候。刘公因此事忙乱一朝,把店中生意都耽搁
了,连饭也没功夫去煮。直到午上,方吃早膳。刘公去唤小厮吃饭。那小厮见父亲病重,心
中荒急,哪里要吃。在三劝慰,才吃了半碗。看看到碗,摸那老军身上,病无一些汗粒。那
时连刘公也慌张起来。又去请太医时,不肯来了。准准到七日,呜呼哀哉。正是:三寸气在
千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
    可怜那小厮申而哭倒在地。刘公夫妇见他哭的悲切,也涕泪交流,扶起劝道:“方小
官,死者不可覆生,哭之无益。你且将小厮双膝跪下哭告道:“儿不幸,前年丧母,未能入
土,故与父谋归原籍,求取些银两来殡葬。不想逢此大雪,路途艰楚。得遇恩人,赐以酒
饭,留宿在家,以为万千之幸。谁料皇天不佑,父忽聚病。又蒙恩人延医服药,日夜看视,
胜如骨肉。只指望痊愈之日,图报大恩,那知竟不能起,有负盛意!此间举目无亲,囊乏钱
钞,衣棺之类,料不能办,欲求恩人借数尺之土,把父骸掩盖,儿情愿终身为奴仆,以偿大
恩,不识恩人肯见允否?”说罢,拜伏在地。刘公扶起道:“小官人修虑!这送终之事,都
在于我,岂可把来窝葬?”小厮又哭拜道:“得求隙地埋骨,以出望外,岂敢复累恩人费心
坏钞!此恩此德,教儿将何补报?”刘公道:“这是我平昔自愿,那望你的报偿!”当下忙
忙的取了银子,便去买办衣捻棺木,唤两个土工来,收拾入殓过了。又备更饭祭郑,焚化纸
钱,那小厮悲恸,自不必说。就抬到屋后空地埋葬好了。又立一个碑额,上写“龙虎卫军士
方勇之墓”。诸事停当,小厮向刘公夫妇拜谢。过了两日,刘公对小厮道:“我欲要教你回
去,访问亲族,来搬丧回乡,又恐怕你年纪幼小,不认得路途。你且暂住我家,俟有识熟的
在此经过,托他带回故乡,然后徐图运柩回去。不知你的意下何如?”小厮跪下泣告道:
“儿受公公如此大恩,地厚天高,未曾报得,岂敢言归!且恩人又无子嗣,儿虽不才,倘蒙
不弃,收充奴仆,朝夕服侍,少效一点孝心。万一恩人百年之后,亦堪为坟前拜扫之人。那
时到京取回先母遗骨,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侧,永守于此,这便是儿之心愿。”刘公夫妇
大喜道:“若得你肯如此,乃天赐与我为嗣!岂有为奴仆之理!今后当以父子相称。”小厮
道:“即蒙收留,即今日就拜爹妈。”便两椅儿居中放下,请老夫妇坐了。四双八拜,认为
父子,遂改姓为刘。刘公又不忍没其本姓,就将方字为名,唤做刘方。自此日夜辛勤,帮家
过活,奉侍刘公夫妇,极其尽礼孝敬。老夫妇也把他如亲生一生一般看待。有诗为证:刘方
非亲是亲,刘德无子有子。小厮事死事生,老军虽死不死。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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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时光似箭,不觉刘方在刘公家里己过了两个年头。时值深秋,大风大雨,下了半月有
余。那运河内的水,暴涨有十来丈高下,犹如百沸汤一般,又紧又急。往来的船只坏了无
数。一日什后,刘方在店中收拾,只听得人声鼎沸。他只道甚么火发,忙来观看,见岸上人
捱挤不开,都望著河中。急走上前来看时,却是上流头一只大客船,被风打坏,淌将下来。
船之人,飘溺己去大半,余下的抱桅攀舵,呼号哀泣,只叫‘救人’!那岸上看的人,虽然
有救捞之念,只是风水利害,谁肯从井救人。眼看他一个个落水,口中只好叫句‘可怜’而
已。忽然一阵大风,把那船吹近岸旁。岸上人一齐喊声‘好了’!顷刻挽挠钓子二十多张,
一齐都下,搭住那船,救起十数多人,各自分头投店内。有一个少年,年纪不上二十,身上
被挽钓摘伤几处,行走不动,倒在地下,气息将绝,尚紧紧抱住一只竹箱,不肯放舍。刘方
在旁睹景情,触动了自己往年冬间之事,不觉流下泪来,想道:‘此人之苦,正与我一般。
我当时若没有刘公时,父子尸骸不佑归于何处矣。这人今日却便没人怜救了,且回去与爹妈
说知,救其性命。’急急转家,把上项事报知刘公夫妇,意欲扶他回家调养。刘公道:‘此
是阴德美事,为人正该如此。’刘妈妈道:‘何不就同他来家?’刘方道:‘未曾禀过爹
妈,怎敢擅便?’刘公道:‘说那里话!我与你同去。’父子二人,行至岸口,只见众人正
围著那少年观看。刘公分开众人,捱身而入,叫道:‘小官人,你挣扎著,我扶你到家去将
息。’那少年睁眼看了一看,点点头儿。刘公同刘方向前搀扶。一个年幼力弱,一个年老力
衰,全不济事。旁边转过一个轩刺的后生道:‘老人家闪开,待我来。’向前一抱,轻轻的
就扶了起来。那后生在右,刘公在左,两旁挟住膊便走。竹年虽然说话不出,心下却甚明
白,把嘴弩著竹箱。刘方道:‘这箱子待我与你驮了。’把来背在肩上,在前开路。众人闪
在两边,让他们前行,随后便都跟来看。内中认得刘公的,便道:‘还是刘长者有些义气。
这个异乡落难之人,在此这一回,并没有个慈悲的,肯收留去,偏他一晓得了便搀扶回家。
这样人,真个世间少有!只可惜无个儿子,这也是天公没分晓。’又有道:‘他虽没有亲
儿,如今承继这刘方,甚是孝顺,比嫡亲的尤胜,这也算是天报他了。’那不认得的,见他
老夫老妻自来搀扶,一个小厮与他驮了竹箱,就认做那少年的亲族。以后见土人纷纷传说,
方才晓得,无不赞叹其义。还有没肚子的人,称量他那竹箱内有物无物,财多财少。此乃是
人面相似,人心不同,不在话下。且说刘公同那后生扶少到家,向一间客房里放下。刘公叫
声‘劳动’,后生自去。刘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。刘妈妈连忙去取乾衣,与他换下湿
衣,然后扶在铺上。原来落水人吃不得热酒,刘公晓得这道数,教妈妈取酽酒略温一下,尽
著少年痛饮,就取刘方的卧被,与他盖了,夜间就教刘方伴他同卧。到次早,刘公进房来探
问。那少年己觉健旺,连忙挣扎起来,要下床称谢。刘公急止住道:‘莫要劳动调养身子要
紧!’那少年便向枕上叩头道:‘小子乃垂死之人,得蒙公公救拔,实再生之公母。但不知
公尊姓?’刘公道:‘老拙姓刘。’少年道:‘原来与小子同姓。’刘公道:‘官人那里人
氏?’少年答道:‘小子刘奇,山东张秋人氏。二年前,随公三考在京。不幸遇了时疫,数
日之内,公母俱丧,无力扶柩还乡,只得将来火化。’指著竹箱道:‘奉此骸骨归葬,不想
又遭此大难。自分必死,天幸得遇恩人,救我之命。只是行李俱失,一无所有,将何报答大
恩?’刘公道:‘官人差矣!不忍之心,人皆有之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若说报答,
就是为利了,岂是老汉的本念!’刘奇见说,愈加感激。将息了两日,便能起身,向刘公夫
妇叩头泣谢。那刘奇为人温柔俊雅,礼貌甚恭。刘公夫妇十分爱他。早晚好酒好食管待。刘
奇见如此殷,心上好生不安。欲要辞归,怎奈钓伤之处溃烂成疮,步履不便,身边又无盘
费,不能行动,只得权且住下。正是:不恋故乡生处好,受恩深处便为家。
    却说刘方与刘奇年貌相仿,情投契合,各把生平患难细说。二人因念出处相同,遂结拜
为兄,弟友爱如嫡亲一般。一日,刘奇对刘方道:‘贤弟如此美质,何不习些书史?’刘方
答道:‘小弟甚有此志,只是无人教导。’刘奇道:‘不瞒贤弟说,我自幼攻书,博通今
古,指望致身青云。不幸先人弃后。无心于此。贤弟肯读书时,寻些书本来,待我指引便
了。’刘方道:‘若得如此,及弟之幸也。’连忙对刘公说知。刘公见说是个饱学之士,肯
教刘方读书,分外欢喜,即便去买许多书籍。刘奇罄心指教,那刘方颖悟过人,一诵即解。
日里在店中看管,夜间挑灯而读。不过数月,经书词翰,无不精通。
    且说刘奇在刘公家中住有半年,彼此相敬相爱,胜如骨肉。虽然依傍得所,只是终日坐
食,心有不安。此时疮口久愈,思想要回故土,来对刘公道:‘多蒙公公夫妇厚恩,救活残
喘,又搅扰半年,大恩大德,非口舌可谢。今却暂辞公公,负先人骸骨葬。服阕之后,当图
报效。’刘公道:‘此乃官人的孝心,怎好阻当,但不知几时起行?’刘奇道:‘今日告过
公公,明早就行。’刘公道:‘既如此,待我去觅个便船与你。’刘奇道:‘水路风波险
恶,且乏盘缠,还从陵路行罢。’刘公道:‘陆路脚力之费,数倍于舟,且又劳碌。’刘奇
道:‘小子不用脚力,只是步行。’刘公道:‘你身子怯弱,只何走得远路?’刘奇道:
‘这也易处。’便教妈妈整备酒肴,与刘奇送行。饮至中间,刘公泣道:‘老拙与官人萍水
相逢,聚首半年,恩同骨肉,实是不忍分离。但官人送尊人入土,乃人子大事,故不好强
留。只是自今一别,不佑后日可能得再见否?’说罢,欷不胜。刘妈妈与刘方尽皆泪下。刘
奇也泣道:‘小子此行,实非得己。俟服一满,即星夜驰来候,幸勿过悲。’刘公道:‘老
拙夫妇年近七旬,如风中之烛,早暮难保。恐君服满来时,在否不可佑矣。倘若不弃,送尊
人入土之后,即来看我,也是一番相知之情。’刘奇道:‘既蒙吩咐,敢不如命。’一宿晚
景不题。到了次早清晨,刘妈妈又整顿酒饭与他吃了。刘公取出一个包里,放在桌上,又叫
刘方到后边牵出那小驴儿来,对刘奇道:‘此驴畜养己久,老汉又无远行,少有用处,你就
乘他去罢,省得路上雇倩。这包里内是一床被窝,几件粗布衣裳,以防路上风寒。’又在袖
中摸一包银子交与道:‘这三两银子,将就盘缠,亦可到得家了。但事完之后,即来走走,
万勿爽信。’刘奇见了许多厚赠,泣拜道:‘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,今生料不能报,俟来世
为犬马以酬万一。’刘公道:‘何出此言!’当下将包里竹箱都装在生口身上,作别起身。
刘公夫妇送出门首,洒泪而别。刘方不忍分舍,又送十里之外,方才分手。正是:萍水相逢
骨肉情,一朝分袂泪俱倾。骊驹唱罢劳魂梦,人在长亭共短亭。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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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刘奇一路夜住晓行,饥餐渴饮,不一日来到山东故乡。那知去年这场大风大雨,黄
河泛溢,张秋村镇尽皆漂溺,人畜庐舍荡尽无遗。举目遥望时,几十里田地,绝无人烟。刘
奇无处投奔,只得寄食旅店。思想吹将骸骨埋葬于此,却又无处依栖,何以营生,须寻了个
著落之处,然后举事。遂往各处镇乡村访问亲旧,一无所有。住了月余,这三两银子盘费将
尽,心下著忙:‘若用完了这银子,就难行动了。不如原往河西务去求恩人一搭空地,埋了
骨殖,倚傍在彼处,还是个长策。’算还店钱,上了生口,星夜赶来。到了刘公门首,下了
生口看时,只见刘方正在店中,手里合著一本书儿在那里观看。刘奇叫声:‘贤弟,公公妈
妈一向好么?’刘方抬头看时,却是刘奇,把书撇下,忙来接住生口,牵入家中,卸了行
李,作揖道:‘爹妈日夜在此念兄,来得正好!’一齐走入堂中。刘公夫妇看见,喜从天
降,便道:‘官人,想杀我也!’刘奇上前倒身下拜。刘公还礼不迭。见罢,问道:‘尊人
之事,想己毕了?’刘奇细细泣诉前因,又道:‘某故乡己无处容身,今复携骸骨而来,欲
求一搭余地葬埋,就拜公公为,依傍于此,朝夕奉侍,不知尊意允否?’刘公道:‘空地尽
有,任凭取择。但为父子,恐不敢当。’刘奇道:‘若公公不屑以某为子,便是不允之意
了。’即便请刘公夫妇上坐,拜为父子,将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。自此兄弟二人,并力同
心,劝苦经营,家业渐渐兴隆。服侍公母,备尽人子之礼。合镇的人,没一个不欣羡刘公无
子而有子,皆是阴德之报。
    时光迅速,倏忽又经年余。金子正安居乐业,不想刘公夫妇,年纪老了,筋力衰倦,患
起病来。二子日夜服侍,衣不解带,求神罔效,医药无功,看看待尽。二子心中十分悲切,
又恐伤了公母之心,惟把言语安慰,背地吞声而泣。刘公自知不起,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:
‘我夫妇老年孤弓,自谓必作无祀之鬼,不意天地怜念,赐汝二人与我为嗣。名虽义子,情
胜嫡血。我死无遗恨矣!但我去世之后,汝二人务要同心经业,共守此薄产,我于九泉亦得
瞑目。’二子哭拜受命。又延两日,夫妻相继而亡。二子怆地呼天,号淘痛哭,恨不得以身
代替。置办衣衾棺椁,极其从厚,又请僧人做九昼夜功果超荐。入殓之后,兄弟商议筑起一
个大坟,要将三家父母合葬一处。刘方遂至京中,将母柩迎来,择了吉日,以刘公夫妇葬于
居中,刘奇迁父母骸骨葬于左边,刘方父母葬于右边,三坟拱列,如连珠相似。那合镇的
人,一来慕刘公向日忠厚之德,二来敬他弟兄之孝,尽来相送。
    话休絮烦。且说刘奇二人自从刘公亡后,同眠同食,情好愈笃,把酒店收了,开起一个
布店来。四方往客商来买货的,见二人少年志诚,物价公道,传播开去,慕名来买者,挨挤
不开。一二年间,挣下一个老大家业,比刘公时己多数倍。讨了两房家人,两个小厮,动用
家伙器皿,甚是次第。那镇上有几个富家,见二子家业日裕,少年未娶,都央媒来与之议
姻。刘奇心上己是欲得,只是刘方却执意不愿。刘奇劝道:‘贤弟今年一十有九,我己二十
有二,正该及时求配,以图生育,接续三家宗祀,不知贤弟为何不愿?’刘方答道;‘我与
兄方在壮年,正好经营生理,何暇去谋此事!况我弟兄向来友爱,何等安乐,万一娶了一个
不好的,反是一累,不如不娶为上。’刘奇道:‘不然,常言说得好:‘无妇不成家。’你
我俱在店中十持了生意时,里面绝然无人照管。况且交游渐广,设有个客人到来,中馈无人
主持,成何体面?此还是小事。当初义父以我二人为子时,指望子孙延他宗祀,世守此坟。
今若不娶,必然湮绝,岂不负其初念,何颜见之泉下!’再三陈说,刘方只把言支吾,终不
肯应承。刘奇见兄弟不允,自己又不好独娶。
    一日,偶然到一相厚朋友钦大郎家中去探望。两个偶然言又姻事,刘奇乃把刘方不肯之
事,细细相告,又道:‘不知舍弟是甚主意?’钦大郎笑道:‘此事浅而易见。他与兄共创
家业,况他是先到,兄是后来,不忿得兄先娶,故此假意推托。’刘奇道:‘舍弟乃仁义端
直之士,决无此意。’钦大郎道:‘令弟少年英俊,岂不晓得夫妇之乐,恁般推阻?兄若不
信,且教个人私下去见,他先与之为媒,包你一说就是。’刘奇被人言所惑,将信将疑,作
别而回。恰好路上遇见两个媒婆,正要到刘奇家说亲,所说的是本镇古怪,人面前就害羞。
你只悄地去对他说。若说得成时,自当厚酬。我且不归去,坐在巷口油店里等你回时,他喉
急起来,好教媳妇们老大没趣。’
    刘奇方才信刘方不肯是个真心。但不知甚么意故。一日,见梁上燕儿营巢。刘奇遂题一
词于壁上,以探刘方之意,词云:营巢燕,双双雄,朝暮衔泥辛苦同。若不寻雌继壳卵,巢
成毕竟巢还空。刘方看见,笑诵数次,亦援笔和一首于后,词曰:营巢燕,双双飞,天设雌
雄事久期。雌兮得雄愿己足,雄兮将雌胡不知?
    刘奇见了此词,大惊道:‘据这词中之意,吾弟乃是个女子了。怪道他恁般娇弱,语音
纤丽,夜间睡卧,不脱内衣,连袜子也不肯去,酷暑中还穿著两层衣服。原来他却学大兰所
为。’虽然如此,也还疑惑,不敢去轻易发言。又到钦大郎家中,将词念与他听。钦大郎
道:‘这词意明白,令弟确然不是男子。但与兄数年同榻,难道看他不出?’刘奇叙他向来
并未曾脱衣之事。钦大郎道:‘恁般一发是了!如今兄当以实问之,看他如何回答。’刘奇
道:‘我与他恩义甚重,情如同胞,安忍启口。’钦大郎道:‘他若果是个女子,与兄成
配,恩义两全,有何不可。’谈论己久,钦大郎将出酒肴款待。两人对酌,竟不觉至晚。刘
奇回至家时,己是黄昏时候。刘方看见,见他己醉,扶进房中问道:‘兄从何处饮酒,这时
方归?’刘奇答道:‘偶在钦兄家小饮,不觉话长坐久。’口中虽说,细细把他详视。当初
无心时,全然不觉是女,此时己是有心辨他真假,越看越像个女子了。刘奇虽无邪念,心上
却要见个明白,又不好直言,乃道:‘今日见贤弟所和燕子词,甚佳,非愚兄所能及。但不
知贤弟可能再和一首否?’刘方笑而不答,居过纸笔来,一挥就成。词曰:营巢燕,声声
叫,莫使青人空岁月。何怜和氏璧无瑕,何事楚君终不纳?
    刘奇接来看了,便道:‘原来贤弟困是女子。’刘方闻言,羞得满脸通红,未及答言。
刘奇又道:‘你我情同骨肉,何必避讳。但不识贤弟昔年因甚如此妆束?’刘方道:‘妾初
因母丧,随父还乡,恐途中不便,故为男扮。后因父殁,尚埋浅土,未得与母同葬,妾故不
敢改形,欲求一安身之地,以厝先灵。幸得义父遗此产业,父母骸骨得以归土。妾是时意欲
说明,因思家事尚微,恐兄独力难成,故复迟延。今见兄屡劝妾婚配,故不得不自明耳。’
刘奇道:‘原来贤弟用此一段苦心,成全大事。况我与你同榻数年,不露一毫圭角,真乃节
孝兼全,女人丈夫,可敬可羡!但弟词人己有俯就之意,我亦决无他娶之理。萍水相逢,周
旋数载,昔为兄弟,今为夫妇,此岂人谋,实由天合。倘蒙一诺,便订百年。不佑贤弟意下
如何?’刘方道:‘此事妾亦筹之熟矣。三宗坟墓,俱在于此,妾若适他人,公母三尺之
土,朝夕不便省视。况义父义母,看待你我犹如亲生,弃此而去,亦难恝然。兄若不弃陋
质,使妾得侍箕帚,供奉三姓香火,妾之愿也。但无媒私合,于礼有亏。惟兄裁酌而行,免
受傍人谈议,则全美矣。’刘奇道:‘弟高见,即当处分。’是晚两人便分房而卧。次早,
刘奇与钦大郎说了,请他大娘为媒,与刘方说合。刘方己自换了女妆。刘奇备办衣饰,择了
吉日,先往三个坟墓上祭告过了,然后花烛成亲,大排筵席,广请邻里。那时哄动了河西务
一镇,无不称为异事,赞叹刘家人门孝义贞烈。刘奇成亲之后,人妇相敬如宾,挣起大大家
事,生下五男二女。至今子孙蕃盛,遂为巨族。人皆称为刘方三义村云。有诗为证:

    无情骨肉成吴越,有义天涯作至亲。
    三义村中传美誉,河西千载想奇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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聪明男子做公卿,女子聪明不出身。
    若许裙钗应科举,女儿那见逊公卿。

    自混沌初辟,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虽则造化无私,却也阴阳分位。阳动阴静,阳施阴
受,阳外阴内。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,女子主一室之事。主四方之事的,顶冠束带,谓之丈
夫;出将入相,无所不为;须要博古通今,达权知变。主一室之事的,三绺梳头,两截穿
衣。一日之计,止无过饔飧井臼;终身之计,止无过生男育女。所以大家闺女,虽曾读书识
字,也只要他识些姓名,记些帐目。他又不应科举,不求名誉,诗文之事,全不相干。然虽
如此,各人资性不同。有等愚蠢的女子,教他识两个字,如登天之难。有等聪明的女子,一
般过目成诵,不教而能。吟诗与李、杜争强,作赋与班、马斗胜。这都是山川秀气,偶然不
钟于男而钟于女。且如汉有曹大家,他是个班固之妹,代兄续成汉史。又有个蔡琰,制《胡
笳十八拍》,流传后世。晋时有个谢道韫,与诸兄咏雪,有柳絮随风之句,诸兄都不及他。
唐时有个上官婕妤,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诗,臧否一一不爽。至于大宋妇人,出色的更
多。就中单表一个叫作李易安,一个叫作朱淑真。他两个都是闺阁文章之伯,女流翰苑之
才。论起相女配夫,也该对个聪明才子。争奈月下老错注了婚籍,都嫁了无才无学之人,每
每怨恨之情,形于笔札。有诗为证:

    鸥鹭鸳鸯作一池,曾知羽翼不相宜!
    东君不与花为主,何似休生连理枝!

    那李易安有《伤秋》一篇,调寄《声声慢》:

    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,正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
他晚来风力!雁过也,总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[忄欠]
摘。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!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,点点滴滴,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
得!

    朱淑真时值秋间,丈夫出外,灯下独坐无聊,听得窗外雨声滴点,吟成一绝:
    哭损双眸断尽肠,怕黄昏到又昏黄。那堪细雨新秋夜,一点残灯伴夜长!
    后来刻成诗集一卷,取名《断肠集》。
    说话的,为何单表那两个嫁人不着的?只为如今说一个聪明女子,嫁着一个聪明的丈
夫,一唱一和,遂变出若干的话文。正是:

    说来文士添佳兴,道出闺中作美谈。

    话说四川眉州,古时谓之蜀郡,又曰嘉州,又曰眉山。山有蟆顺、峨眉,水有岷江、环
湖,山川之秀,钟于人物。生出个博学名儒来,姓苏,名洵,字允明,别号老泉。当时称为
老苏。老苏生下两个孩儿,大苏小苏。大苏名轼,字子瞻,别号东坡;小苏名辙,字子由,
别号颖滨。二子都有文经武纬之才,博古通今之学,同科及第,名重朝廷,俱拜翰林学士之
职。天下称他兄弟,谓之二苏。称他父子,谓之三苏。这也不在话下。更有一桩奇处,那山
川之秀,偏萃于一门。两个儿子未为希罕,又生个女儿,名曰小妹,其聪明绝世无双,真个
闻一知二,问十答十。因他父兄都是个大才子,朝谈夕讲,无非子史经书,目见耳闻,不少
诗词歌赋。自古道: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况且小妹资性过人十倍,何事不晓。十岁上随父
兄居于京师寓中,有绣球花一树,时当春月,其花盛开。老泉赏玩了一回,取纸笔题诗,才
写得四句,报说:“门前客到!”老泉阁笔而起。小妹闲步到父亲书房之内,看见桌上有诗
四句:

    天巧玲珑玉一邱,迎眸烂熳总清幽。白云疑向枝间出,明月应从此处留。

    小妹览毕,知是咏绣球花所作,认得父亲笔迹,遂不待思索,续成后四句云:
    瓣瓣折开蝴蝶翅,团团围就水晶球。假饶借得香风送,何羡梅花在陇头。
    小妹题诗依旧放在桌上,款步归房。老泉送客出门,复转书房,方欲续完前韵,只见八
句已足,读之词意俱美。疑是女儿小妹之笔,呼而问之,写作果出其手。老泉叹道:“可惜
是个女子!若是个男儿,可不又是制科中一个有名人物!”自此愈加珍爱其女,恣其读书博
学,不复以女工督之。看看长成一十六岁,立心要妙选天下才子,与之为配。急切难得。忽
一日,宰相王荆公着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与之叙话。原来王荆公,讳安石,字介甫。初及第
时,大有贤名。平时常不洗面,不脱衣,身上虱子无数。老泉恶其不近人情,异日必为奸
臣,曾作《辨奸论》以讥之,荆公怀恨在心。后来见他大苏、小苏连登制科,遂舍怨而修
好。老泉亦因荆公拜相,恐妨二子进取之路,也不免曲意相交。正是:

    古人结交在意气,今人结交为势利。从来势利不同心,何如意气交情深。

    是日,老泉赴荆公之召,无非商量些今古,议论了一番时事,遂取酒对酌,不觉忘怀酩
酊。荆公偶然夸能:“小儿王[雨↑方↓],读书只一遍,便能背诵。”老泉带酒答道:
“谁家儿子读两遍!”荆公道:“到是老夫失言,不该班门弄斧。”老泉道:“不惟小儿只
一遍,就是小女也只一遍。”荆公大惊道:“只知令郎大才,却不知有令爱。眉山秀气,尽
属公家矣!”老泉自悔失言,连忙告退。荆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,递与老泉道:“此乃小
儿王[雨↑方↓]窗课,相烦点定。”老泉纳于袖中,唯唯而出。回家睡至半夜,酒醒,想
起前事:“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。今介甫将儿子窗课属吾点定,必为求亲之事。这头亲事,
非吾所愿,却又无计推辞。”沉吟到晓,梳洗已毕,取出王[雨↑方↓]所作,次第看之,
真乃篇篇锦绣,字字珠玑,又不觉动了个爱才之意。“但不知女儿缘分如何?我如今将这文
卷与女传观之,看他爱也不爱。”遂隐下姓名,分付丫鬟道:“这卷文字,乃是个少年名士
所呈,求我点定。我不得闲暇,转送与小姐,教他到批阅完时,速来回话。”丫鬟将文字呈
上小姐,传达太老爷分付之语。小妹滴露研朱,从头批点,须臾而毕。叹道:“好文字!此
必聪明才子所作。但秀气泄尽,华而不实,恐非久长之器。”遂于卷面批云:
    新奇藻丽,是其所长;含蓄雍容,是其所短。取巍科则有余,享大年则不足。
    后来王[雨↑方↓]十九岁中了头名状元,未几夭亡。可见小妹知人之明,这是后话。
却说小妹写罢批语,叫丫鬟将文卷纳还父亲。老泉一见大惊:“这批语如何回复得介甫!必
然取怪。”一时污损了卷面,无可奈何,却好堂候官到门:“奉相公钧旨,取昨日文卷,面
见太爷,还有话禀。”老泉此时,手足无措,只得将卷面割去,重新换过,加上好批语,亲
手交堂候官收讫。堂候官道:“相公还分付过,有一言动问:贵府小姐曾许人否?倘未许
人,相府愿谐秦晋。”老泉道:“相府请亲,老夫岂敢不从。只是小女貌丑,恐不足当金屋
之选。相烦好言达上,但访问自知,并非老夫推托。”堂候官领命,回复荆公。荆公看见卷
面换了,已有三分不悦。又恐怕苏小姐容貌真个不扬,不中儿子之意,密地差人打听。原来
苏东坡学士,常与小姐互相嘲戏。东坡是一嘴胡子,小妹嘲云: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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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角几回无觅处,忽闻毛里有声传。
    小妹额颅凸起,东坡答嘲云:
    未出庭前三五步,额头先到画堂前。
    小妹又嘲东坡下颏之长云:
    去年一点相思泪,至今流不到腮边。
    东坡因小妹双眼微抠,复答云:
    几回拭脸深难到,留却汪汪两道泉。

    访事的得了此言,回复荆公,说:“苏小姐才调委实高绝,若论容貌,也只平常。”荆
公遂将姻事阁起不题。然虽如此,却因相府求亲一事,将小妹才名播满了京城。以后闻得相
府亲事不谐,慕名来求者,不计其数。老泉都教呈上文字,把与女孩儿自阅。也有一笔涂倒
的,也有点不上两三句的。就中只有一卷,文字做得好。看他卷面写有姓名,叫做秦观。小
妹批四句云:

    今日聪明秀才,他年风流学士。可惜二苏同时,不然横行一世。

    这批语明说秦观的文才,在大苏小苏之间,除却二苏,没人及得。老泉看了,已知女儿
选中了此人。分付门上:“但是秦观秀才来时,快请相见。余的都与我辞去。”谁知众人呈
卷的,都在讨信,只有秦观不到。却是为何?那秦观秀才字少游,他是扬州府高邮人。腹饱
万言,眼空一世。生平敬服的,只有苏家兄弟,以下的都不在意。今日慕小妹之才,虽然衔
玉求售,又怕损了自己的名誉,不肯随行逐队,寻消问息。老泉见秦观不到,反央人去秦家
寓所致意,少游心中暗喜。又想道:“小妹才名得于传闻,未曾面试,又闻得他容貌不扬,
额颅凸出,眼睛凹进,不知是何等鬼脸?如何得见他一面,方才放心。”打听得三月初一
日,要在岳庙烧香,趁此机会,改换衣装,觑个分晓。正是:

    眼见方为的,传闻未必真。若信传闻语,枉尽世间人。

    从来大人家女眷入庙进香,不是早,定是夜。为甚么?早则人未来,夜则人已散。秦少
游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,就起来梳洗,打扮个游方道人模样:头裹青布唐巾,耳后露两个
石碾的假玉环儿,身穿皂布道袍,腰系黄绦,足穿净袜草履,项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数珠,手
中托一个金漆钵盂,侵早就到东岳庙前伺候。天色黎明,苏小姐轿子已到。少游走开一步,
让他轿子入庙,歇于左廊之下。小妹出轿上殿,少游已看见了。虽不是妖娆美丽,却也清雅
幽闲,全无俗韵。“但不知他才调真正如何?”约莫焚香已毕,少游却循廊而上,在殿左相
遇。少游打个问讯云:

    小姐有福有寿,愿发慈悲。
    小妹应声答云:
    道人何德何能,敢求布施!
    少游又问讯云:
    愿小姐身如药树,百病不生。
    小妹一头走,一头答应:
    随道人口吐莲花,半文无舍。
    少游直跟到轿前,又问讯云:
    小娘子一天欢喜,如何撒手宝山?
    小妹随口又答云:
    风道人恁地贪痴,那得随身金穴!

    小妹一头说,一头上轿。少游转身时,口中喃出一句道:“‘风道人’得对‘小娘
子’,万千之幸!”小妹上了轿,全不在意。跟随的老院子,却听得了,怪这道人放肆,方
欲回身寻闹,只见廊下走出一个垂髫的俊童,对着那道人叫道:“相公这里来更衣。”那道
人便前走,童儿后随。老院子将童儿肩上悄地捻了一把,低声问道:“前面是那个相公?”
童儿道:“是高邮秦少游相公。”老院子便不言语。回来时,就与老婆说知了。这句话就传
入内里,小妹才晓得那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妆的,付之一笑,嘱付丫鬟们休得多口。
    话分两头。且说秦少游那日饱看了小妹容貌不丑,况且应答如响,其才自不必言。择了
吉日,亲往求亲,老泉应允,少不得下财纳币。此是二月初旬的事。少游急欲完婚,小妹不
肯。他看定秦观文字,必然中选。试期已近,欲要象简乌纱,洞房花烛,少游只得依他。到
三月初三礼部大试之期,秦观一举成名,中了制科。到苏府来拜丈人,就禀复完婚一事。因
寓中无人,欲就苏府花烛。老泉笑道:“今日挂榜,脱白挂绿,便是上吉之日,何必另选日
子。只今晚便在小寓成亲,岂不美哉!”东坡学士从旁赞成。是夜与小妹双双拜堂,成就了
百年姻眷。正是:

    聪明女得聪明婿,大登科后小登科。

    其夜月明如昼。少游在前厅筵宴已毕,方欲进房,只见房门紧闭,庭中摆着小小一张桌
儿,桌上排列纸墨笔砚,三个封儿,三个盏儿,一个是玉盏,一个是银盏,一个是瓦盏。青
衣小鬟守立旁边。少游道:“相烦传语小姐,新郎已到,何不开门?”丫鬟道:“奉小姐之
命,有三个题目在此,三试俱中式,方准进房。这三个纸封儿便是题目在内。”少游指着三
个盏道:“这又是甚的意思?”丫鬟道:“那玉盏是盛酒的,那银盏是盛茶的,那瓦盏是盛
寡水的。三试俱中,玉盏内美酒三杯,请进香房。两试中了,一试不中,银盏内清茶解渴,
直待来宵再试。一试中了,两试不中,瓦盏内呷口淡水,罚在外厢读书三个月。”少游微微
冷笑道:“别个秀才来应举时,就要告命题容易了,下官曾应过制科,青钱万选,莫说三个
题目,就是三百个,我何惧哉!”丫鬟道:“俺小姐不比寻常盲试官,之乎者也应个故事而
已。他的题目好难哩!第一题,是绝句一首,要新郎也做一首,合了出题之意,方为中式。
第二题四句诗,藏着四个古人,猜得一个也不差,方为中式。到第三题,就容易了,止要做
个七字对儿,对得好便得饮美酒进香房了。”少游道:“请第一题。”丫鬟取第一个纸封拆
开,请新郎自看。少游看时,封着花笺一幅,写诗四句道:

    铜铁投洪冶,蝼蚁上粉墙。阴阳无二义,天地我中央。

    少游想道:“这个题目,别人做定猜不着。则我曾假扮做云游道人,在岳庙化缘,去相
那苏小姐。此四句乃含着‘化缘道人’四字,明明嘲我。”遂于月下取笔写诗一首于题后
云:
    化工何意把春催?缘到名园花自开。道是东风原有主,人人不敢上花台。
    丫鬟见诗完,将第一幅花笺褶做三叠,从窗隙中塞进,高叫道:“新郎交卷,第一场
完。”小妹览诗,每句顶上一字,合之乃“化缘道人”四字,微微而笑。少游又开第二封看
之,也是花笺一幅,题诗四句:
    强爷胜祖有施为,凿壁偷光夜读书。缝线路中常忆母,老翁终日倚门闾。
    少游见了,略不凝思,一一注明。第一句是孙权,第二句是孔明,第三句是子思,第四
句是太公望。丫鬟又从窗隙递进。少游口虽不语,心下想道:“两个题目,眼见难我不倒,
第三题是个对儿,我五六岁时便会对句,不足为难。”再拆开第三幅花笺,内出对云: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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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闭门推出窗前月。
    初看时觉道容易,仔细思来,这对出得尽巧。若对得平常了,不见本事。左思右想,不
得其对。听得谯楼三鼓将阑,构思不就,愈加慌迫。却说东坡此时尚未曾睡,且来打听妹夫
消息。望见少游在庭中团团而步,口里只管吟哦“闭门推出窗前月”七个字,右手做推窗之
势。东坡想道:“此必小妹以此对难之,少游为其所困矣!我不解围,谁为撮合?”急切思
之,亦未有好对。庭中有花缸一只,满满的贮着一缸清水,少游步了一回,偶然倚缸看水。
东坡望见,触动了他灵机,道:“有了!”欲待教他对了,诚恐小妹知觉,连累妹夫体面,
不好看相。东坡远远站着咳嗽一声,就地下取小小砖片,投向缸中。那水为砖片所激,跃起
几点,扑在少游面上。水中天光月影,纷纷淆乱。少游当下晓悟,遂援笔对云:
    投石冲开水底天。
    丫鬟交了第三遍试卷,只听呀的一声,房门大开,内又走出一个侍儿,手捧银壶,将美
酒斟于玉盏之内,献上新郎,口称:“才子请满饮三杯,权当花红赏劳。”少游此时意气扬
扬,连进三盏,丫鬟拥入香房。这一夜,佳人才子,好不称意。正是:
    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
    自此夫妻和美,不在话下。后少游宦游浙中,东坡学士在京,小妹思想哥哥,到京省
视。东坡有个禅友,叫做佛印禅师,尝劝东坡急流勇退。一日寄长歌一篇,东坡看时,却也
写得怪异,每二字一连,共一百三十对字。你道写的是甚字?

   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
   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
   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
   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[氵爰][氵爰]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
    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
    洁洁玲玲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
    溪溪畔畔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
    林林里里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
    杨杨柳柳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
    浓浓酒酒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
    忆忆游游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

    东坡看了两三遍,一时念将不出,只是沉吟。小妹取过,一览了然,便道:“哥哥,此
歌有何难解!待妹子念与你听。”即时朗诵云:

    野鸟啼,野鸟啼时时有思。
    有思春气桃花发,春气桃花发满枝。
    满枝莺雀相呼唤,莺雀相呼唤岩畔。
    岩畔花红似锦屏,花红似锦屏堪看。
    堪看山山秀丽,秀丽山前烟雾起。
    山前烟雾起清浮,清浮浪促潺[氵爰]水。
    浪促潺[氵爰]水景幽,景幽深处好,深处好追游。
    追游傍水花,傍水花似雪。
    似雪梨花光皎洁,梨花光皎洁玲珑。
    玲珑似坠银花折,似坠银花折最好。
    最好柔茸溪畔草,柔茸溪畔草青青。
    双双蝴蝶飞来到,蝴蝶飞来到落花。
    落花林里鸟啼叫,林里鸟啼叫不休。
    不休为忆春光好,为忆春光好杨柳。
    杨柳枝枝春色秀,春色秀时常共饮。
    时常共饮春浓酒,春浓酒似醉。
    似醉闲行春色里,闲行春色里相逢。
    相逢竞忆游山水,竞忆游山水心息。
    心息悠悠归去来,归去来休休役役。

    东坡听念,大惊道:“吾妹敏悟,吾所不及!若为男子,官位必远胜于我矣!”遂将佛
印原写长歌,并小妹所定句读,都写出来,做一封儿寄与少游。因述自己再读不解,小妹一
览而知之故。少游初看佛印所书,亦不能解。后读小妹之句,如梦初觉,深加愧叹。答以短
歌云:

    未及梵僧歌,词重而意复。字字如联珠,行行如贯玉。
    想汝惟一览,顾我劳三复。裁诗思远寄,因以真类触。
    汝其审思之,可表予心曲。
    短歌后制成叠字诗一首,却又写得古怪:
    思伊久阻归期
    静忆
    转漏闻时离别

    少游书信到时,正值东坡与小妹在湖上看采莲。东坡先拆书看了,递与小妹,问道:
“汝能解否?”小妹道:“此诗乃仿佛印禅师之体也。”即念云:
    静思伊久阻归期,久阻归期忆别离。忆别离时闻漏转,时闻漏转静思伊。
    东坡叹道:“吾妹真绝世聪明人也!今日采莲胜会,可即事各和一首,寄与少游,使知
你我今日之游。”东坡诗成,小妹亦就。小妹诗云:

    莲人在绿杨津
    采一
    玉嗽声歌新阙
    东坡诗云:
    花归去马如飞
    赏酒
    暮已时醒微力

    照少游诗念出,小妹叠字诗,道是:
    采莲人在绿杨津,在绿杨津一阙新。一阙新歌声嗽玉,歌声嗽玉采莲人。
    东坡叠字诗,道是:

    赏花归去马如飞,去马如飞酒力微。酒力微醒时已暮,醒时已暮赏花归。
    二诗寄去,少游读罢,叹赏不已。其夫妇酬和之诗甚多,不能详述。后来少游以才名被
征为翰林学士,与二苏同官。一时郎舅三人,并居史职,古所希有。于是宣仁太后亦闻苏小
妹之才,每每遣内官赐以绢帛或饮馔之类,索他题咏。每得一篇,宫中传诵,声播京都。其
后小妹先少游而卒,少游思念不置,终身不复娶云。有诗为证:

    文章自古说三苏,小妹聪明胜丈夫。
    三难新郎真异事,一门秀气世间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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